上位婆子看来的目光。
刹那间,她才爬上脸颊边的热意就消退,心口擂鼓一样的砰砰砰个不停。
高姐儿没和人说过,自来了砖塘村后,她便日日难以安眠,只觉得这地儿可怕得紧。
烧砖的窑子可怕,半露在外头,像一个个怪东西张了嘴。
人也可怕。
尤其是这年老的婆子——
高姐儿尤其地怵她。
饶是接触了几回,又知道是她和刘药姑一道,帮着让相公重新站起来,她也怕她。
瞧上一眼就心慌慌得厉害。
……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麻婆暗暗啐了一声。
“真没眼力见,瞧着你刘姨和婶婆都来了,也不知道上一盏茶,摆几盘点心上来?愣着瞧我作甚?瞧我就能把茶点瞧出来啊?还不快去!”
“不忙不忙,熬药可不是小功夫,哪有才停下又让人忙活的理儿,好歹让人歇歇脚。”
妇人八面玲珑的笑声响起,是刘药姑。
她瞧了高姐儿两眼,又去看坐一旁的麻婆,唤了声亲近的称呼。
“阿四啊,你可真找了个好儿媳,对泉哥好,对你这孝心更是真没话说。你听听她说的,只听你嗓子不舒服,就又是抓药又是熬药的。”
“我心里那个羡慕啊——”
“也不知道我家小子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到时我那儿媳妇对我,有你这儿媳妇对你一半的心,我就直念阿弥陀佛喽。”
说到这,刘药姑顿了顿,歇上一口气,这才看向另一人,又道。
“我瞧老话都说了,婆慈媳孝,家和兴旺,我这四姐有个好儿媳,以后的日子定是太太平平的,婶子你说是吧。”
被刘药姑唤做婶子的人颇有些老态,话不多,听到这话,她只撩了下眼看高姐儿。
腰背微微佝偻着,又垂下眼。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她耷拉着眼皮的下头,眼珠子黑少,白多。
仔细一看,眼珠子的黑还有些发虚。
瞧着像老猫。
眼下,三个妇人都挨着床榻边坐着。
被高姐儿惧怕的老婆子坐在中间位置,她手中拿着杆乌木老烟杆,刘药姑的一通话后,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抽了口烟。
烟雾吞吐间,倒有个含糊的【唔】字随着烟雾吐出。
似肯定,却又似怀疑。
烟杆子有些年月了,木头的纹路被磨得油光发亮,尤其是手口的位置,像被握得生了包浆,瞅着有些叫人发腻。
刘药姑欢喜,拉过麻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到没,我婶婆都应声了,你呀,以后只管过好日子。”
听得一句婆慈媳孝,麻婆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下一刻,她又堆捧上笑,附和得更热闹。
“是是,托你的口福,得你的吉祥话,我家以后的日子啊,定能过得顺畅又太平。”
眼一瞥高姐儿,麻婆陡然提高了嗓子,以笑声掩盖自己眼下的嫌弃,又道。
“羡慕啥,我这媳妇子就面上瞧着还行,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愚笨得很。我喊着一个,她做着一个,没半点儿自己的想法,木头人一样,好悬没给我气死。”
她觑了眼靠窗的位置,再说话,虽语气亲近寻常,但话里话外都捧着人。
“我才要羡慕你呢!”
“你瞧瞧你家长庚,生得多好啊,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嗬,这小年轻的俊俏模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夸了,就站在那儿瞅着都不一样,怎么说嘞——跟我们葫芦湾的小青松似的,精神!板直!”
好话不嫌多,良药不嫌少,夸一就有二,处处还要落到实处,不然听着发虚,反倒不美了。
显然,能说动刘药姑帮自己忙,还是拿旁人的腿替自家儿子的腿这等忙,麻婆也不是个简单的。
只要她愿意,于人情世故上,最是精通。
“不说模样了,就是内里,咱长庚也不差别人,喏喏,你瞧瞧,不止棋下得好,还能写能画,一肚子的学问,是个读书人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