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岭急得不行,一扒拉脑袋不够,砰砰还砸了俩下,“瞧我这记性,才想出点苗头就又忘了。 ”
钱吉荣见怪不怪,“正常,这蹿嘴边的话头啊,有时候就像河里捞在掌心的沙,咱越捏紧,它从指缝间溜得越快。你啊,得顺其自然,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他瞧了眼钱大岭的脸色,宽慰道,“再说了,这想不起来的事,说不得就不是啥要紧事!你就别烦心了。”
钱大岭不吭声了。
他怎么能不烦心?这心口空捞捞的感觉,总感觉是顶顶要紧的事,说不得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祖宗送财?
“走了走了,等忙完春耕,我再寻你上我家吃顿便饭,林家的事劳你一直挂心,我心里记着这道情。”
钱吉荣:“说啥呢,都小事儿。”
心里想着事,钱大岭也没了闲心,什么留春光、有花堪折直须折……他将满肚子戏文里学来的话重新往塞回,两人随口搭了几句家常话,在岔路处分别。
……
是夜,钱家。
滚热滚热的汤水将一日的疲乏烫去,临着要歇下了,钱大岭还敲了下自己的脑门,想着白日那一刹那如火花的念头。
“到底是个啥事呢,怎就记不起来了?媳妇,你知道是啥事吗?”
病急乱投医,钱大岭逮着屋里人问了一句。
金美桂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上哪儿知道去?”
“还有,不是烫了脚便去睡,记得将盆里的水倒了,小心着些,别洒了,洒了地滑。”
她也不惯着人,伸脚朝钱大岭的小腿肚踢了下。
春日料峭,夜间寒凉,暖了脚的钱大岭想偷闲,正要说几句漂亮话,央金美桂倒一倒这盆脏水,视线一挪,正巧瞧到金美桂拿起针线篮中的剪子。
钱大岭:……
“我倒我倒,多大点儿事,拿什么剪子啊。”三两下趿拉了草鞋,钱大岭下了床榻,拎了盆就往门外走。
木门“吱呀吱呀”的几声响,夜风一下便灌进了屋,带着青草泥土的馥郁。
钱大岭穿得薄,才出屋门便打了个激灵。
原要泼到灶房水渠的脏水,他贪了个方便,往院子的角落里泼了泼。
“砰的”一声细闷响,是一个小物件倒泥地的声音。
声音不大,在夜风呼呼,枝叶婆娑、沙沙作响的动静中,这一道闷响并不清晰。
钱大岭似有所觉,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正待眯眼细瞧,只听屋子里传出了道笑声,是金美桂。
“这婆娘——”钱大岭好笑地摇头,“我去倒水,她就这么高兴啊。”
想着方才那道似有若无的声音,他又探头瞧了眼院子。
夜色深沉,钱林两家间的墙被高高垒过,清凉夜色下投下阴影,院子角落是深深的黑,垒在墙角的木头块都添了几分莫名的色彩,或大或小的木头截面有着不规则的形状,朦朦胧胧中,它们像一个又一个睁大的、半睁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垒着。
临山屯被吓过一遭的钱大岭:……
他打了个寒颤。
娘的乖乖,这就是戏文里说的,自己能把自己吓死吧。
虚虚又看了几眼,没瞧出什么不妥的地儿,钱大岭不敢再瞎想,拎着空了的木盆,忙抬脚朝屋里走去。
灯火昏黄,却也暖心,阖上木门,呼呼又沙沙的动静也隔在了门外,心中好似也安定了几分。
转头便见金美桂带笑的模样,心里搁下事儿,钱大岭说话都爽利了。
“成成成,冲着媳妇你这欢喜劲儿,以后夜里都我去倒水,不用你忙活。”
“瞎说什么呢,我哪是为着这点儿事高兴。”金美桂嗔了人一眼,示意人瞧桌上的油灯。
“什么?”钱大岭不解。
“灯花笑啊。”金美桂嗔言,“我方才剪了个灯花笑。”
钱大岭的视线落在金美桂手中拿着的剪子,恍然,“你拿着剪子是要剪灯芯?”
金美桂:“不是剪灯芯是作甚?难不成是为了威逼你,为了赶你倒水?”
钱大岭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心虚。
“我还没这么小心眼!”金美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坐了下来,剪子一个咔嚓,又剪了些灯芯。
昏黄的烛光跳了跳,炸了个小小的火花,像是灯火的笑意。
金美桂瞧着灯火有些出神。
“小时候,我常听阿娘说,灯花笑,百事喜,你呀,就安安心心的去歇着,别想七又想八了。那什么祖宗送财,添丁进财牛羊旺的财运……该是咱的就是咱的,跑不了。不是咱们的,想破了脑子也白搭。你啊,这些天尽是平添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