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了雨,他的面色有冷白之色,弱冠之年,生活的劳苦还未将人磋磨,只见他长手长脚,额上眼皮处虽有幼时留下的白疤,却也不难看。
“胡闹,怎就听一小娃儿的话,就把路平了?”林祖德一听这话,顿时先急了。
乡下地头,有点风吹雨打就是动静,知道这几日自己家和钱家不对付,往这边走的人也多,这一路上人多口杂,他只顾上忙,还未来得及问清平路的原因。
只听有人问起时,阿爷都笑呵呵唠叨,说都是街坊邻居,看钱家门前水淌不出去,出行多有不便,他心里也不好受。
几经思量,这才下了决心,又唤了儿孙忙活。
可他不信。
昨晚,阿爷还在家里喟叹,说这垫了路就是好走,院门前的明堂都舒朗开阔不少,瞧着也比钱家气派。
怎一夜的功夫,又怜上了隔壁淌水不便了?
林运成一脸严肃,“可不是小孩子的一句胡话,得亏他藏不住话,不然咱们家就吃大亏了。”
“不错,万幸咱们阿成听到了两人说话。”竹凳上,林太公摇着的蒲扇都停了停,沉声附和。
谢林俩家都会杀猪劁猪,平日互通消息,平日里颇为亲厚,上门走动倒也寻常。
林家住钱家隔壁,只隔了一座黄泥墙,门挨着门,院子贴着院子,隔壁有什么动静,凑近了一听,就能听清。
林祖德这才知道,原来不止钱小飞偷听,今早,林运成也做了这烂耳流脓偷听的勾当。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林祖德喃喃重复了一遍,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模样。
“这么说,就因为咱垫了点儿路,反倒抬了他钱家的风水,他钱家要发财?”
他一声比一声高,“说什么玩笑话!”
林运成:“不是玩笑话,我听了谢家二小子和小飞那小子对话,谢家二小子说了,这话是王姑娘依着风水,给的断言——”
后头的话,林运成收了口,没有再多说。
胭脂镇谁不知道王蝉得了老祝家祖传的本事,能养石断风水,别瞧年纪小,本事却比县里城里看相摇卦的老先生还要厉害。
老先生可能滥竽充数。
养了獬豸石头的王姑娘可是有真本事的。
林祖德迟疑,不信事儿就这样赶巧了。
“会不会是钱家狡猾,特意寻了谢家人说这话,鬼鬼祟祟的,引着运成你听到,不为别的,就为了唬咱们自己把路平回去?”
才说这话,他就收了口。
谢邦直这小子性子直,都是乡亲,算是瞧着长大,镇上哪个娃娃,是什么脾性,彼此都知道一些。
这话,谢邦直说不来假。
他也不会说这样的风水断言,平日里抓猫逗狗的,就识几个大字,没这本事。
这下,林祖德眼睛往隔壁的钱家一斜,心里也难受了。
都怪这春雨歇了,春光不要铜钿一样洒下来,他这心里的草籽儿淋了雨又晒了光,长得老快了。
只听一耳朵的功夫,心口就像长了一团又一团的野草,叫嚣疯长,堵塞缠绕得叫他憋闷又难受。
钱家要发财了?
自家送过去的?
——不得劲嘞!
林太公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路平了就好,路平了就好。”
他也跟着看向隔壁的钱家,一看看了好一会儿。
和自家一样样的四方格局,只钱家门前的路被泡了几日,便是淌了水,太阳正晒着,瞧着也泥泞。
这泥水,怎就会是财了?
罢罢,就几日的功夫,便是抬了风水,想来那财应也不多。
……
不提林家的怅惘和不是滋味,另一边,谢时化摇着橹,小船在大江上行进,破水往前,如一叶扁舟。
“你小子老实说,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谢时化又瞪了谢邦直几眼,直把他瞪得缩了缩自己的脖子,缩在船的另一头,像只受惊的鸟儿。
“没,没有吧。”谢邦直害怕,总觉得他爹手中的木桨下一刻不是要划水,而是要朝自己撇来,来个棍棒加身。
“他做啥了,你吓唬孩子做啥。”钱大岭瞧得好笑,靠着船边,将磨刀石往水里一洗。
石头吃了水,流水浸润个一盏茶的功夫,磨起刀来才顺手。
很快,除了流水声,这一处添一道“咔嚓咔嚓”的磨刀声。
刀锋愈发的亮眼。
谢邦直瞧了一眼,往后又躲了一躲。
谢时化欲言又止,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停了手中摇橹,将木桨递了过去。
谢邦直又僵了僵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