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相淬?
王蝉一下便想起了闹得桔县人心惶惶的戥子精。
常言道, 人死成鬼,物老成怪,山间灵物活得久了, 更是能成精……
其中, 鬼物常见,山精也寻常——
倒是老物件生了怪,从一方死物变成一个有自我、有想法的怪,从空到满, 从无到有,得有一番机缘才行。
原来,阮颜的残魂依托一把戥子成怪, 便是被这流火相淬。
……
想到阮颜,王蝉有心想问一问阮颜和许四文的旧事。
自戥子精去沅江上寻莲蔓妖后, 莲蔓妖前程往事尽忘。
他记着阮颜的姓, 懵懵懂懂时便给自己取名唤做阮莲生, 再见到阮颜, 却没有忆起半分旧事。
瞧着年轻的阮颜,他就眼神游移, 一副局促模样。
手指头也没个空闲,一下又一下地掰扯衣裳下角, 将本就脆弱的衣角撕得更破了。
要不是在水里泡着,一张脸常年累月的冷白, 非得红成猴屁股不成。
两人说不了几句话, 阮莲生就顶着一身学子衣裳, 在流水中乱蹿而去。
快得像一条游鱼,戥子精怎么撵也撵不上。
当然,按他的话来说, 他这不是羞,是怕的。
“阿蝉我和你说!”阮莲生振振有词,“我跟在船后头都听到了,老艄公和他儿子说了,瞧到太漂亮的女子得小心,因为那是山里的母老虎下山了——凶咧!”
“真是这个理儿!”他加强语气。
“一瞅着她,我这心头就控制不住,砰砰砰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一样,慌得很!”
果然是母老虎下山……不不,是母老虎来大江了,凶得很!
一日夜里,阮莲生扒拉着埠头处的石头,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在水中石头面上。
他摸了摸自己没动静的心口,探头和王蝉偷偷说上一句,紧着又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阿蝉,我和你说这些话,你不会笑我胆小吧——”
“嗐,我就是心慌慌得难受,就想说说,老艄公说了,心里话不能搁着,搁着搁着,得生病,生暗鬼,说说就舒坦了。”
“要不是他儿子每回瞅着我,就跟瞅着鬼一样,大惊小怪啥呀,都老熟人了,”他抱怨,“不然,我就和老艄公说了。”
阮莲生尤抬头觑了眼夜里为獬豸石像养灵的王蝉,想到什么,手化作一叶莲蔓,挠了下湿漉漉的发,腼腆地笑了下。
王蝉:……
老艄公的话,在莲蔓妖这里向来被奉若圭臬,这一刻,它的含金量又重了几分。
王蝉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胆小,你是傻呀。”
阮莲生不服气,“我怎么就傻了?我这心口跳得这样厉害,就是潜意识在告诉我,她就是危险。”
“老艄公就是我那一字之师、句句之师,唬我有可能,教他自己儿子的话还能有假?漂亮的女子凶,就是母-老-虎!”
最后一个母老虎,阮莲生说得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王蝉:……
戥子精没法子,又扮了老态。
不想这一扮,阮莲生吓得更厉害了。
这不是近来孤魂野鬼嘴里提过的,桔县那会称人心肝的精怪么?
邪门呢!还凶得很!
三天两头的在街上闲走,遇到不顺眼的,将男子的心肝搁在戥子上一称,不够数了,吐一口气添上。
说是要让人有良心。
第二日,男子各个肚子鼓囊囊倒在街头,县衙仵作大着胆子剖了肚子,太阳一晒,嗬,流一地儿的黑水。
不止阳世有茶楼茶寮,传递各方消息,阴间也有自己的小道消息流通。
桔县死了好些个人,又死样可怕,游魂胆子不大,都躲着跑。
人死为鬼,鬼生前为人,秉性大差不差,一样好添油加醋。
也因此,桔县称量心肝的精怪凶名在外。
阮莲生摸了摸肚子,想着自己常推水卷走旁人衣裳的行径,明白这事儿不好,却又没法子。
衣裳在水里泡烂太快,得常换常新。
莲蔓妖天性又爱穿衣裳,叫他忍住,心痒痒难忍。
他的心肝——
大抵也不够称量的。
当即,莲蔓妖逃之夭夭。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沅江江面广,又四通江河,往东去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些日子,一莲蔓妖,一戥子精,两者尽在水里你追我躲去了。
旧事一直没弄明白。
……
可想起空空和尚满嘴的胡话,王蝉又闭了口。
骗术麻门出身的他,唱念做打,样样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