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星阵有损,护不到的地方成罅隙,罅隙如一坨流动的水,在世间随意又无规矩定点的流动,相逢之处,阳世和阴间重合,就成鬼蜮。

    这一处已然是鬼蜮。

    眼下,尤家姐妹以鬼炁相唤,罅隙出现,小勺山这一处就现了阴地。

    这些亡魂——

    王蝉若有所思,“应是她们说的那一场灾了。”

    于孝宗惊得跌坐在地,抬头眯眼瞧了日头好一会儿,仍不知今夕何夕,此方何地。

    许多的人擦身而过,却像瞧不到王蝉和于孝宗一样,空空和尚仍被困在困笼中。

    同在小勺山,他一样入了这方鬼蜮。

    鬼蜮虽有日头在天,却是旧时残景,瞧着日晒却阴冷,天光暗淡,难见三星之力。

    王蝉心神一动,就见月光笔一亮,囚笼成枷锁,束在空空和尚的脖间。

    他动了动手,挣不脱这木枷,眉一倒竖,“嗬,还真拿我当犯人捆着了?”

    他才抱怨这一声,就见月光石的笔落了道灵,成犯由牌插在自己的背上。

    眼下尤于两家之事还未知详情,月光石化作的笔物随主人,于半空中歪了歪,似在思忖。

    最后,王蝉隔空握笔,在犯由牌上落了偷牛二字。

    空空和尚:……

    “好好好,”他气笑了。

    情势比人强,便是此方地界成鬼蜮,这落下的困牢他也挣不开。

    瞧着前头的王蝉,空空和尚阴了下眼,也看着这一方的鬼蜮。

    “约莫四十年前,西南一处地大旱,粮食无收,畜类奔走,人活一张嘴,自也是拖家带口奔走他地。”

    缺粮少水,留在原地是等死,是以,虽说在家日日好,出门万事难,为了活命,许多人都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走着走着,人倒了下去。

    四肢如柴,肚子却圆鼓鼓得厉害,风卷着热浪吹来,带着黄尘沙土,萧条悲怆。

    偶尔有人赶着瘦驴的驴车,好像狼群来了羔羊,个个都绿着眼睛去追。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看着用尽全力,速度却没多快。

    “哒哒哒!”板车车轱辘转得飞快,车轱辘在黄泥地上轧过车辙子,车上的人举着柴刀,一脸凶狠,搭一个手过来就毫不留情地砍下,如有生死大仇,渐渐才甩了人。

    脚步慢下来的人停了脚步,盯着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瘦骨皮肉的同类,眼中发绿。

    好一会儿,有人走了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开了口便止不住,拎拖着倒地的人的脚踝走到一旁。

    沉默,却又大快朵颐。

    阴气自死人身上腾起,在人的口唇处大盛,半空凝成阴云滚滚,这一次处地呼呼喝喝,愈发的粘稠。

    “阿姐,我肚子疼。”一声细细的嗓子响起,哼哼弱弱,像个小兽一样。

    “不怕不怕,一会儿寻了水,姐偷偷给你熬些粥喝,姥爷送的那袋粮姐姐藏住了……嘘,别大声嚷嚷,小凤,咱不吃土了,你这肚子太大了,不敢再吃草根泥土。”

    女子的声音虚弱,但温柔,里头满是担心。

    于孝宗认出声音,这是尤家姐妹的声音。

    放眼过去,饿殍遍地,活着的还在麻木往前走,尤家姐妹的声音在耳,却不知人在何处。

    “……米呢?我的米呢?”

    “是她!是她偷了家里的米!是那丫头偷了米!”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响起,又慌又痛。

    “……爹,别把小凤舍出去,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去找米,我去找吃的,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再去找吃的,一定能找到,别把小凤舍出去……”

    哭声虚弱,伴着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似是有人跪了地,膝盖被石头磨烂。

    “卖我,爹,卖了我,我给别人家做媳妇生孩子,我更值钱……爹!”

    最后一声爹无助又沙哑,紧着便是咕噜噜的水泡声音响起——

    是沸腾声。

    黄土荒地,前头是一处破庙,庙旁的树早就被伐了,草根被挖了吃,大门也被拆了,剩半扇的窗户残破挂在窗框上,菱形格子的木窗有暗淡的颜色沾染,瞧着像血迹搁了几日的变色。

    庙里一口大鼎。

    原来应是化宝的炉鼎。

    只见三足鼎立,肚子圆圆胖胖,能化许多的香火。

    鼎下添了好些柴。这会儿,破庙里人多又忙碌,这家添一根,那家再拾一块,火一直很旺,咕噜噜着冒着肉汤的滋味,馥郁浓香。

    神像高高在上,微微垂目看下方。

    ……

    “姐夫,姐姐没胡说,是她拿了家里的米,拿了姥爷给我们的米……”

    尤小凤带着一身热气朝于孝宗看来,在于孝宗惊骇的目光中,她瘦削的脸皮肉一点点熟烂,腼腆笑时,肉从骨上剥离,露出下头带筋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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