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和尚面色铁青,好一会儿才寻回自己说话的舌头。
他哈哈笑了声,一甩袈裟,重新坐回树下的大石头上,再抬眼,是慈悲人瞧后生人的欣慰。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空空,小檀越如何称呼?”
“王蝉。”
王蝉咋舌。
难怪能哄了年幼的赵大山一愣一愣,亲自追上人将牛儿送上,这和尚变脸的功夫强,做戏的功夫也厉害!
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模样。
王蝉——
空空和尚咀嚼着这名字,尤其是王这一姓氏。
星阵如钟罩世,护世许久,但事有双面,星阵拒诸邪在阵外,也因这护世之阵,天下灵能枯竭。
这些年,内里外劲之下,星阵有所损毁,各地怪事频出,灵也多有逸散,天下玄门术士又起。
“王——倒是不曾听闻王家是何门何派。”
王蝉没有搭话。
“哎哟!”突然,空空和尚抱着脑袋叫唤了一声。
王蝉看去,就见于孝宗咬着牙,红着一双眼,这时从槐树下收回了目光,捡了个拳头大的石头朝困笼中的空空和尚砸去。
困笼困内里之人,却不拒外力从外砸入。
于孝宗自小寡母养大,家里贫穷,馋一口饭吃得自己想法子去讨。
山里打野物,水里扎鱼,养得皮一些野一些,不受欺负还能讨些吃的,因此,他的准头练得很是不错。
这一拳头大小的石头,一砸就砸了中。
空空和尚头上的斗笠被掀翻,露出戒疤,再在光头上添个包。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于家,为何害我阿娘!为何为何!”
于孝宗悲愤,想起床榻上于母死去的模样,心痛难耐。
瞥了眼槐树下的尤家姐妹,后牙槽紧咬,又是恨得不行。
可、可过往一年相处做夫妻的日子又做不得假。
往事犹在昨日——
也确实在昨日。
心中激荡,爱与恨在翻滚,两厢焦灼,像是火上铐又冰里冻,让人一时不知如何计较,如何动弹。
于孝宗将石头捏得死紧,肉磨着石头都沾了血。
最后,他悲愤一嚎,想着始作俑者,又朝空空和尚砸去。
怪他!怪这个和尚!要不是他说自己姻缘宫动,要不是他引着自己上山,自己这会儿便是再做着光棍、被村子里的傻娃娃绕着唱《光棍经》又怎样?
他乐意听《光棍经》,乐意打光棍!
他还有阿娘,他还有阿娘——
他的阿娘啊!
“啊——”于孝宗悲痛一声叫,“我恨死你了!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我娘报仇!”
石头一个接连一个。
“哎哟哎哟!”空空和尚抱着头逃蹿。
偏生这囚笼小,他躲不了两步,碰到如铁柱的困笼,困笼只道他想逃,悬于半空的月光石再聚三光之力,一个笼字愈发的莹亮,高高压下。
碰在空空和尚身上,就如铁板炙肉一样。
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最后两厢一比,倒觉得石头更好受些。
“罢罢,古有佛祖饲鹰,今有我空空舍命偿于施主,于施主砸了贫僧,心里要是好受些,那便砸吧,贫僧受着便是。”
空空和尚干脆坐地,闭眼受于孝宗砸石头,好歹保持个修行高人的风范。
王蝉:……
要不是空空和尚头上一个又一个的包起,她还道他是在练金钟罩的功夫。
“为什么害我阿娘,为什么害我阿娘!”于孝宗还在不平不愤,手中砸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等人能有什么缘由?
不过是一时兴起,恰逢其时罢了。
就像他哄骗走别人家的耕牛,只因他想吃,肚饿、嘴馋!
浑然不想这牛儿于一个农家而言,是何等珍贵的存在,攒上多年,都不一定能买一头牲畜。
荒年时候人命不值钱,往东市西市一看,两相一比,插草在头的人,还不如一头驴子值钱。
四十年前,赵大山一个小孩子,丢了这样一头重要的牛,家里该责打成什么样,心狠一些的,打死都有可能。
又或是打得半死,落一个残疾。
再瞧巧娘说过,每一回吃那干牛肉,和尚都想起小娃儿赤诚又水汪的眼,嘴上说着记挂恩情,却从未回头寻过赵家,将这一头耕牛还上。
可见他这人向来有口无心。
说不得还会推诿,千错万错,定是别人的错。
王蝉盯着空空和尚。
果不然,就听空空和尚叹了一声,珠子一捻,又道了声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