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 是那个和尚!”
“阿蝉姑娘,是那大和尚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是他, 就是他!”
于孝宗疯了一般地大叫。
去了障眼之法,陀罗经被不再是棉布模样,而是光滑的绸布,漾着丝绸的柔光。
于孝宗急急要起来, 心神慌乱激愤之下,脚下一滑,才爬起又跌下, 一个跟头又摔进了自己狠踩在地的陀罗经被之中,狼狈的纠缠。
仰头再看床榻之上的于母, 她正瞪着眼, 嘴张合着好似要说什么, 可怖又诡谲。
冷冰冰躺在床上, 不像于孝宗记忆中的阿娘,莫名似一个物件。
“可恶可恶!”于孝宗悲愤, 后牙槽紧咬,狠狠砸了砸地面。
力道大得很, 几下的功夫,手背上有了伤口和血丝。
“是他害了我娘, 这被子是大和尚的东西, 一定是他害了我娘!求阿蝉姑娘帮我, 我要抓了他报官,血债血偿,血债血偿——我要他血债血偿!”
于孝宗膝行而来, 一把要去攥王蝉。
想到她是个姑娘,硬生生又改了方向,转而抓了王蝉身边的谢邦直。
再抬眼,那一双眼布满了血丝,仇怨溢出,可生啖仇人。
谢邦直有些被吓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
“帮、帮帮!”他结巴,“偿、偿偿!一定偿!”
“你放手,别扯着我了,裤子都快给你扯掉了。”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裤子从于孝宗手下扯出,谢邦直挨着王蝉,注意到什么,眼睛一瞪,一指指了地上的陀罗经被,提了嗓子。
“……姐、阿蝉,那布、那布又动了!”
果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和尚声,飘飘忽忽寻不到踪迹,似东似西,忽远又似近。
与此同时,法宝感知到主人的气息,原先蔫耷的陀罗经被又蠢蠢欲动了。
只见四角微微翘起,被面翻动如微风拂过的江面。
不像一方被子,倒像一只大蝙蝠。
王蝉朝四方看了看,想顺着声音寻出和尚所在的方位。
但这声音缥缈无踪,似远又似近,应该是身在远方,声音能传到这处,是因着这方陀罗经被是他法宝的缘故。
“藏头露尾,鼠辈所为!”
衣袖下,王蝉捏一方石头,想了想,又出言相激。
“来都来了,大师何不出来一见?莫不是大师生得秃头贼眼,知道自己丑得很,不好意思出来见我们了?”
“哈哈哈,出家之人最是讲究心境历练,小檀越就莫要多言了,和尚我不受这份激。”
空空和尚畅笑了一声。
他远在数里地外的山中,隔了波光粼粼的江面,于高处临江眺望,盘腿坐在一棵松树之下。
袈裟斗笠,手捻一宝珠大小的念珠。
冬日时分,松树仍青翠,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微风徐来,松针簌簌沙沙,煞是好听。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的槐树落了叶子,只一些半枯半绿的叶子,苟延残喘一般地在树上挂着。棕色粗糙的树干,偶见树痂树疤,冻着冷冷的冰霜,带着冬日的萧条。
日头当空照下,莫名却树荫重重,将树下那一大一小姑娘的身影遮掩。
空空和尚在笑,抬眼看了下槐树下的尤家两姐妹,笑意却不达眼底。
说着不受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出现在八宝镇的王蝉有多忌惮。
灾荒之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人活一张口,肚饿最是难挨,诸事皆可抛在后——
这等境地,易子而食比比皆是,最是易出惨绝人寰之事。
尤家姐妹二人,便是出自一处灾地。
饿殍阴炁最重,寒来暑往,便是四季轮回更迭,那一方土地上趴地而亡的怨煞之炁也难以消除。
来年丰收的谷物都能被阴炁沾染,成鬼面附着。
那一张张脸,是饿殍。
他去那一处地时,见到的正是田间稻谷丰收。
金秋时节,稻谷成浪般起伏,此景煞是让人心生舒朗开阔的喜悦,田间簌簌沙沙响,似是稻浪摩擦而响。
走近一看,那一个村子空无一人。
夜色好似一下就笼罩而来,天光乍然发暗,乌云倾覆。
他这才惊觉不妥。
阴魂如浪翻滚袭来,四面八方,红唇白牙,要将入了这一处地的人咬下,吃个尸骨无存,他回头细看田间,哪里是什么稻浪起伏,分明是鬼脸张张,桀笑而来。
当初,为了逃那一处地,他可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又许诺了尤家姐妹,带她们一道离开,这才勉力逃脱。
按着他原先所想,鞭春牛上,鞭出的不是五谷,而是饿殍阴炁,此物沾上人身,如饿殍附身,最是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