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十数里地外, 一手持念珠,身穿袈裟的大和尚感受到了什么,倏忽地脚步一顿。
他抬头朝东面看去。
晨曦的光自那边铺来, 耀眼却不刺目。
那是嘉郁江的方向。
越过这山林, 便能见江水无边无际,白鹭自那片水域飞来,停在山林的大石之上,尖嘴啄啄白羽, 冬日的清晨寒冷却也闲然自得。
山风招摇,松涛阵阵响,带来江上的水炁, 也隐隐带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纸灰滋味。
“这是——”
空空和尚嗅了嗅味道,想起了夜里时候飘扬而下的纸钱。
一棺材的纸钱, 洋洋洒洒地落, 掉了徐檀越一身, 碧玉簪、乌发, 双耳……处处皆挂了纸钱。
“竟当真应了死劫?”
饶是空空和尚早就有所预感,当事情摆在眼前, 一时之下,他还是接受不得, 只觉得突兀。
夜里时候还一道吃肉喝酒的伴儿,说没就没了。
不行, 他得算算。
空空和尚急急推衍一翻, 想告诉自己, 是他想多了,顶多是那孽畜出事了。
下一刻,推衍的手停住了。
“四柱皆是空亡时……死了, 徐檀越真死了。”
大和尚的手几不可查得抖了抖,好一会儿,再抬眼看向东面之时,那双铜铃般的圆眼瞪了瞪。
细看里头,除了震惊还有些许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畏惧。
究竟是何人?
徐檀越究竟是折在何人手中?
旁的不说,他豢养的那一具虎妖可不寻常,腹肚中更有伥鬼无数。
兽口锋利无情,还是山中大王,他见了都得躲上几分。
空空和尚长叹一声,又看一眼风吹来的方向,踟蹰两分,虽心中好奇,却没有前去一看。
多干多出事,不干不出事,和尚他信佛就得佛。
“阿弥陀佛。”
空空和尚闭目捻了几颗佛珠,道一声佛号。
这么些年来的经历无一不告诉他,该躲灾时候就是要躲灾,人不能头铁,皮肉之躯,头铁会头破血流的。
“糊涂,徐檀越糊涂,不听和尚的话,早说了躲躲不丢脸,书中可写了,这叫急流勇退,不叫孬——”
“他偏不听!”
“这下好了,丢脸是不丢脸了,但改丢命了!哎——”
山风摇摆着枯枝,昨夜凝在上头的雾凇微微坠落,如薄雪落地,空空和尚伤怀了片刻,恨铁不成钢,数落了几句徐安卿不听劝。
可惜可惜!
往后他又少了一处讨酒吃肉的地方!
袈裟之下,和尚伸手一探,凝了地上的枯叶成一斗笠,低头一戴,摇头唏嘘一翻,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诵了一段往生咒,这才起身,抖抖袈裟上沾的灰和枯叶,抬脚朝深山方向走去。
……
嘉郁江上。
王蝉好奇,抬手接了一片的纸钱,上头沾的火灭去,纸钱只燃了半张。
不是金箔银箔的大金大银,只见外圆内方,纸张薄薄——是白色的圆纸钱。
“面儿货,仔细一看,也不是多豪嘛——”王蝉捻着纸钱,嘀咕了两声。
和阴物打交道多了,又请大肚鬼等一众阴物吃香火宴席,王蝉对阴间的钱也颇有研究。
这白色的圆纸钱,对应的是阳世金银铜中的铜板儿。
外圆内方,形状大似碗口——
洋洋洒洒飘来,是买路用的铜板儿。
就像阳世中有喜事的时候,主人家高兴,高头大马打街上走过,下人或家中亲眷手提一提篮,里头装着糖果和铜板儿,朝四周洒去,开路的同时,也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同乐同乐。
漫天钱雨,瞧着多,却是小钱。
倏忽地,王蝉又嗅了嗅了这纸钱,有些意外。
“咒,竟有死咒。”
不是让徐山主去阴地自带饭碗,是送他上路的开路钱!
“咒?什么咒?”小白蛇嘶嘶,从王蝉的手腕间探出,也想要嗅嗅。
就见王蝉指尖一捻,一簇火起,火光将指尖掐的这张纸钱烧去,碗口大的纸钱燃得极快,刹那的功夫,火翻腾地覆上,白纸转瞬就成灰烬。
上头的火是幽冷的青色,夹杂一股阴煞之炁。
小白蛇尾巴一甩,忙堵了自己的口鼻。
“好臭——”它嫌弃。
像地底久未见阳光的腐臭之味,混着泥和血的腥炁。
确实是死咒。
但这咒——
它是谁下的?
江影之上,唢呐倏忽地拔高声音,王蝉看去,如事已成定局一样,流土覆上了棺木,虚空之影扭曲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