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和尚他当机立断,行了脱壳之术。
不然,眼下,他也得受了这份恶咒牵连。
只见白师茂被讽之后,一双眼盯着徐安卿做请这一动作抬起的手,嘴中翕动,隐约能听他道一声欺人太甚。
最后,他又道了一声杀,再抬眼,那一双眼全部黑了去。
浓郁的死炁以他身体为口炸开,原先只半身的纸衣成了全身素白之衣。
脖子一扭动,肩膀处有什么破开,一口棺倏忽地出现,重重砸在了地上。
此地凭空出现了漫天飞扬的纸钱。
纸钱飞扬,如春日杨絮飘飞,避无可避,带着浓郁的死炁,它们洋洋洒洒地落下,挂了徐安卿一身。
半扎的发,碧玉的发簪,耳,肩……无处不在。
不远处,空空和尚脱去的蓑衣也沾了好一些的纸钱。
这纸钱怪异得很,沾了身上须臾便不见,亦不用人摘下。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好似有丧葬的哭嚎声传来,阴阳在这一刻相互交错,时空扭曲模糊,码头这一处像是走过了一队的未亡人。
麻衣白帽腰白带,手执哭丧棒,泪滂沱……
他们在哭亡者。
哭声叠叠重重地飘来,隐隐有唢呐声破空而出。
一音出,万音成陪衬。
空空和尚看着那洋洋洒洒而下的纸钱,大嗓门都收小了。
“……绝了,纸钱片片沾身来,这是死相,提前替徐檀越哭丧了啊。”
大和尚看徐安卿,心有余悸。
徐檀越说得对,他大和尚瞧错了——
今儿根本不是什么六吉神值日的黄道吉日,起码对徐檀越而言不是。
凶神大煞,这分明是诸事不宜啊!
四方桌前,徐安卿一下便立了起来,身后长条凳被碰倒,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咒,竟是死咒。
下一刻,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脱身在船的空空和尚瞪去。
此刻,那双向来只有嘲讽和随性的眼里难得的凝簇了怒火,滔天怒火。
显然,徐安卿也想到了空空和尚说的六吉神值日一事。
空空和尚讪笑了下。
他摸了摸鼻子,“你自个儿观一观星相,瞧瞧是不是六神值日?就是六神值日!”
“檀越,和尚我早就劝过了,凡事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知道蚂蚁被惹急了,都能张嘴咬象——你啊,方才要是说几句好听话,这位白檀越也不至于这般恨极。”
也不知道如何笼了这般多的死炁在身,竟能下如此死咒。
空空和尚看了眼只剩一身素衣,以血肉魂灵相祭,如今如纸人一样的白师茂,好奇他如何笼了这样多的死炁在身。
也是厉害了!
……
这时,江上拍岸的水浪戛然落下,徐安卿和空空和尚都朝嘉郁江看去。
“应咒这般快?”空空和尚怪叫,瞪圆了一双虎眼,“你那孽畜出事了?”
两人看着嘉郁江,都知道此刻江上定然有事发生。
不然,徐安卿以声、以音律对虎妖相唤,更以血肉魂灵相馋,那一张虎皮不会不应声而来。
“好胆!”怒极反笑,徐安卿一摔袖。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不在码头面摊这一处,而是立于乌篷船之中。
徐安卿盘腿坐于船舱,撩眼朝空空和尚瞧去。
空空和尚一指指自己,“要我撑船啊?”
“不了不了,徐檀越你死相缠身,和尚我就不凑这热闹了,免得殃及池鱼。”
对上徐安卿要吃人一样的目光,空空和尚哈哈笑了两声。
此刻,那一身蓑衣被他行了脱壳之术落在了岸上,空空和尚一身的袈裟。
只听他一拍江水,袈裟“篷的”一下大张而开,他像一展翅的巨鹰,转瞬之间人便在了岸上。
双手合十,佛珠微拨,一步便行数里地外。
和尚的声音自夜色飘雪中传来。
“和尚我也劝檀越一声,莫要不信命,啧,一棺材的纸钱缠身,如此死相重重,徐檀越该躲躲还是要躲一下,这啊,按你们读书人的说法来讲,唔——”
他停顿了下,应是在挠头想措辞。
最后一拍大腿儿,智上心头。
再开口时,能听和尚那瓮闷的言语间带了些许得意,为自己能说漂亮话而自得。
“应是唤做知急流而勇退,是智不是孬——”
“至于那张虎妖皮,今儿,檀越便当做是舍小卒保大车了吧。”
“哈哈哈,空空走喽!檀越要是侥幸不死,再约我喝酒吃肉。”
一声畅笑后,就见空空和尚大步往前,袈裟微摇,只几步便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