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手抢先一步,一把将地上的酒葫芦握住,似是不知疼了一样。

    白师茂抬头瞧空空和尚,一双眼像困兽,凶狠又焦灼,恶狠狠地将和尚探来的手甩开,护住酒葫芦在胸前,色厉内荏地低吼。

    “谁也别想再将这东西拿走,它是我白家的酒,我闻得出来,这就是我白家的醉仙酿,错不了,错不了……贼,你们都是贼。”

    空空和尚避了他拍来的手,粗眉挑了挑,紧而起身,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斗笠之下的目光有悲悯。

    “人这一生来时空空,走时也空空,檀越将死,又何须执着于这一外物。”

    “看开一些吧,心中无牵挂,无执着,死时方可登极乐界,阿弥陀佛。”

    他伸手,掌心朝白师茂伸去。

    无用之物,他可帮忙收着。

    “不,这是我的,我白家的。”白师茂摇头。

    看不开!他看不开!

    十指连心,伤在手上自是痛达心口,碎肉翻出,白骨隐隐能见,白师茂还是将酒葫芦握得紧紧。

    他的目光从酒葫芦一路往上看,慢慢看向了徐安卿,一眼一眼的剜过,眼中是悲极,痛极,恨极。

    就是这人——

    就是这人毁了他白家,更毁了他的一生!

    要不是这人,他白家不会酿不出美酒。

    酿得出美酒,他白家就不会倒,他白师茂便也不会缺银子,不会穷困潦倒,那他就还是醉仙楼一掷千金的少东家——自然就更不会猪油蒙了心,将自己的媳妇典了出去,就为了去换那些黄白之物。

    笑娘——

    笑娘——

    笑娘——

    他就还和娘子一道,是建兴府城人人称赞的鸳鸯一对,神仙眷侣一双,他会做个好相公,甚至、甚至是好阿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有泪从眼里落下,白师茂泣不成声,“笑娘,是我错了,我白师茂对不住你……笑娘,阿萍,阿萍……”

    ……

    “儿啊,你听,他又在哭阿萍了。”

    不远处,炉火之前的老太太拉了拉许广锋的衣袖,瞅着白师茂,眼里有不落忍之色。

    可怜人喏,上回在建兴城中的市集也这样,醉了哭阿萍,拉了她个老婆子就以为是娘子。

    羞得她哟,老脸都笑得起褶子喽。

    眼下伤成这样了,跪在地上了都还在念叨着阿萍。

    阿萍,笑娘……想来,这汉子记挂的娘子就唤做笑萍吧,是个好听的名字,听着还有福气。

    老太太叹了一声,“不管是什么错,悔成这样,说来也是性情之人。”

    一旁,许广锋像见了鬼一样瞅他娘。

    “可怜啥,他哭成这样,又念叨着对不起,可以想见,当初他是真对不住他口中的这个笑娘。”

    悔成这样,还不知道怎样害了人家呢。

    几声对不住,几串眼泪,再来一些失意怅惘,就能抵消别人受的苦了?

    “什么人的眼泪,竟金贵成这样?娘,我是闹不明白,也不赞同你这话的,有因有果,如今悔成这样,得了恶果,定是先种了恶因,再怎样也是咎由自取。”

    “这——”老太太愣了愣,不想还能这样理解,她一拍老腿儿,对自家儿子赞不绝口。

    “儿啊,你这话说得好生有理啊!娘老了糊涂了了,脑袋不中用,方才都想岔了,只哭几声是没啥可怜。”

    许广锋不以为意,“你儿子说话什么时候没道理了!”

    “好了好了,都别人家的事儿,咱就别凑热闹了,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应是没什么客人,天又这样冷,一会儿客人走了,咱也把摊子收了吧,早点归家。”

    许广锋和老太太说着家常话,眼角的余光却去瞧空空和尚和徐安卿。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焦灼。

    也不知这吃面的客人是何方神圣。

    白师茂缠上人时,许广锋心里惊了惊,正想上前将人劝走。

    毕竟是他的面摊,他算东家,一个乞丐样的人凑饭桌前,瞧着就是扰客,搅了人吃饭的兴头,怎么样都是他个做东家的不妥。

    不想,听两人说话间的意思,这云泥一般的两人竟是旧识?

    公子样的客人还不讲究,偷拿了乞丐样的汉子一个东西,害得人败了家业——

    脚步停下,多听了两耳,慢了一步,事情便到如今的局面。

    许广锋偷觑了眼白师茂受伤的手,暗暗扯住了老太太,不让她凑上去相劝。

    他瞧得分明,这徐公子好本事,一甩筷子,竹子样的木棍子都成了杀人的利器,穿透人皮人肉人骨,嗖的一下,筷子又拔了出来,血糊糊地拉了他摊子一地——

    吓人得很!

    【将死之人,就且不计较,饶了死罪,受一些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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