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虫之物湿腻又阴邪,喜暗潮之处,又成长条蠕动之状,行快一些更是骇人,多数女娘都不喜欢。
阮颜也是。
便是眼前这巨蛇残灵的鳞片美如白玉,她也敬谢不敏,生前更是不曾饲养过蛇类。
亦不曾和妖邪之物打过交道。
白云阶叹了口气。
“非是你,与我有旧缘的是许四文,因着他身死时候还念着你,我于他有愧,曾应允了他要寻到你,和你说一声莫要再等他了,是他失约了,这一世情深、奈何缘浅,盼卿余生安乐……”
“我于他的记忆中见过你的模样。”蛇眼注视着阮颜,“阮娘子,你方才的模样,和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说到这里,白蛇盘起了身子,脑袋都耷在了巨石之上。
感受着石头冷冰冰的触感,像它此刻拔凉凉又不得劲儿的心。
“许四文?”阮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好笑的事,“情深缘浅?说什么笑话!”
“蛇君,你莫是认错了人吧,又或是死了一遭成残灵,脑子也损得之剩芝麻绿豆小,记糊涂了事?”她语气尖酸。
“他可一直都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老婆子我都长寿,娶妻生子,绵延子嗣,早把我这故人抛到了脑后,弃如敝履。”
王蝉瞧去,就见提到许四文这个名字,阮颜激动愤怒得不行,佝偻着腰背起身,半点也没理会抵着她心口处的青幽箭矢。
只见她直视白云阶,浑浊的眼里都是痛恨。
“一大家子的后人呢,老了老了,逢年过节时候,个个跪拜在下头,唤他一声老太爷。”
“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他害苦了我,害苦了我!”
眼瞧着阮颜激动,一步往前,箭矢就要抵着她的心口处穿破。
王蝉手一攥紧,灵便散去,如流莹四飞。
“阿蝉姑娘——”食炁鬼有些担心。
“没事。”王蝉摇了摇头,示意箭矢不在了,但成天罗地网的困牢还在。
再说了——
王蝉瞧着阮颜,只见她抬脚朝白蛇处走去,身影在佝偻老者和妙龄女子间变幻不停,可见心中激荡。
她和许四文,有缘分羁绊,却也有误会隔着。
虽然白云阶如今只只言片语,但想来,这其中误会定是如山重重。
要当真因误会怨了一辈子,蹉跎成这白发佝偻模样,也怪让人心不落忍的。
“他真的死了。”白云阶看着阮颜,蛇眼里同样有着不落忍,“早就死了。”
“东桔城中死的那二十三户人家,我都去看过,阮娘子,你是恨他们薄待了娘子,行了恶事,这才对他们下手的,我说得可对?”
“对!”阮颜激愤,声音拔高尖锐,“他们不该死吗?他们就该死!”
她瞧过白蛇,又去瞧王蝉。
“那叫麻五的,醉了便打骂媳妇,打得是鼻青脸肿……嗬,醒来后哭着求媳妇饶她,摔自己的脸,说下回再也不喝酒了——”
“可哪一日耽误他喝醉了?高兴喝,不高兴也喝,要我说,是狗就改不了吃屎!那麻老五就是一条狗!立誓承诺如犬吠,既然这样,我便替他应誓。”
说甚再犯再打媳妇,他就天打五雷轰。
天不打雷,不过,她这戥子精能称量心肝。
阮颜嘲讽,模样是老太太见惯事的冷漠,又成小娘子眼波流转的邪魅。
发间的麻绳成秤砣的吊绳,将秤砣坠着。
她吐了口气到秤盘。
“我呀,”阮颜朝王蝉瞧来,提着戥子,做了个称秤的动作给她瞧。
“就这样挖了他心肝瞧一瞧喽,你道如何,果真是不够数的!”
“我就给他添了一点,再塞心肝回心口,叫他以后一定得够数,做人心肝不够数可不成,没良心的。”
对上阮颜瞧来的目光,王蝉覆了层灵在眼,炁机氤氲而开,巨石蛇山脚这一处有水幕片段一一闪过。
食炁鬼都探头瞧了瞧。
打媳妇到半死的麻老五,尾随小娘子到巷子口的李二,道貌岸然的邻居阿爷,拿着糖脯糕点哄了小娃儿到屋里……娃儿有男娃,也有女娃。
陈明德干呕了一声,指着那老头子。
“阿蝉姑娘,我认得他,这这——他怎么能这样!千刀万剐,是该千刀万剐!”
对于老头被暴尸街头的模样,食炁鬼家中也有稚龄孩子,更是愤恨他所行恶事,只恨他还留了个全尸,算是占便宜了。
水幕一一闪过,王蝉沉默,手一攥,化作困牢的天罗地网也散去,灵如铁树银花炸迸。
食炁鬼也不吭声了。
这一个个的,是没有心肝,都缺斤少两的。
“也、也算是替天行道了,瞧着好像倒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