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桨撩起水, 淅沥沥落入了江面,王蝉愕然,桨悬于半空之中。
“你娘?你亲阿娘?”
“为何?可是她被人哄骗了?”
船的对面, 阴魂附的白骨面上有苦涩, 低着头摇了摇头。
“是,我的亲娘——”
“无人、无人骗哄她,她知我死于马蜂蛰咬,魂也惧那小小的蜂虫, 瞒着我的妻儿挖了坟,草席草草一裹,把我埋在这一处地。”
王蝉不解了片刻, 见他没有继续说,也不再问。
这世间事不是事事都能说清, 人人皆有难言之隐, 尤其事关亲娘。
亲子亲娘, 这般狠心相待, 善良的人只会将痛咀嚼吞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什么事儿做得不妥, 不想说出来让旁人笑话。
直到千想万想,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这才痛苦地问旁人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待他。
……
王蝉拿出自己方才在蜂群中敲下的石头, 细细又瞧了一翻, 眉眼都带笑。
“真是一方好石头, 今儿运道真好。”
紧着,她将石头往水里一浸润。
流水潺潺,带着冬日的冻骨, 清冽澄莹,石头上多余的灰和杂质被洗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花绿宝的纹路愈发的好看,花花搭搭的。
“小姑娘,你撬这石头做什么?”
陈明德难得的生了好奇心,转头瞧去,就见江面有点点的灵汇聚而来,如夏日江边的流莹。
光在小船边凝聚,成一盏朦胧的灯盏,更有灵光在王蝉的手中凝聚,成了刻刀模样。
一雕一啄,原先嶙峋的石头在她手下成型。
是马蜂的模样,薄薄的蜂翼,细长的蜂身。
令人惊奇的是蜂的眼睛,棕红、浅绿、深绿……有细密的花纹在眼睛中处盘旋缩小,各色夹杂,如虫类的复眼。
“这——”陈明德只觉得神魂有些恍惚,头重脚轻一般,又似有天旋地转,瞧着的蜂眼纹路明明细微如尘,多看了几眼,这会儿却忽大忽小,有什么贴面而来,又飘忽远去。
“还瞧,再瞧你就被收进去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紧着,一道灵落在陈明德的眼睛处。
清凉凉的灵冲到灵台,像泼了盆凉水,他这才一个激灵的反应过来。
再看石头,陈明德觑了一眼,连忙又扭了头不敢多瞧。
“小姑娘你这是——”他磕磕绊绊,指指石头,又指指自己,“这石头、我我,嗐,我方才多看了几眼,好像一头要栽到石头里去了。”
不该啊,身为阴物,他只知道槐木、杨树……这样的鬼木能藏阴魂,倒不知道石头也可以。
“这是养石,”王蝉瞧着石雕,愈瞧愈满意,鞠了一捧水将石灰石渣涤去。
“对了,我叫王蝉,是个养石人,你唤我一声阿蝉就成,行了一程路,还未问伯伯你唤作什么呢。”
被唤做伯伯的陈明德一窒:……
他也不说话,默默将脸整个脸埋到了水里。
“陈明德,我叫陈明德,是东桔县斧头村的人,我死的时候,我媳妇才做了寿面,给我过了二十三的生辰——”
“欸——”王蝉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从水里抬起头,牙齿咬了下,在二十三这个数上咬了重音。
王蝉瞪眼瞧了下,明白了什么,倏忽一笑。
“哈哈,失礼失礼,原来不是伯伯,是陈大哥呀,眼拙,是我眼拙了。”
一汪江水好似真将阴魂的泥和灰洗去,阴魂附着白骨,有时能露出白骨森森,有时也长出了血肉。
水炁凝的灵如天上月入人间,朦胧着水面,反射水光。
能瞧出,小船对头这阴魂是个面容生得比较成熟的大哥。
皮肤有些黑,鼻子圆钝,鼻孔微微朝天,说话时微微翕动,似在嗅着炁。
脸也圆圆的,眉毛耷拉。
这样的面容,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如此,等到了三四十岁,还是这样。
不显老,因为早早就老了。
王蝉又瞧了眼,偷偷笑了下。
陈明德:……
他悲愤,“我死时真才二十三,我媳妇才给我做了长寿面。”
“是是,所以我唤了你陈大哥嘛。”
王蝉带着雕好的石头入了阴地,陈明德也跟上了。
听到这话,陈明德倒不好再嚷嚷了,觑了眼王蝉,总觉得她口中这声陈大哥和伯伯没有区别。
不走心!
阴地。
黄沙漫漫荒凉地,亡魂麻木着脸赶路,或老或少,当真应了那句黄泉路上无老少。
王蝉回头,“你要是不介意,等我忙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