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赵向生着急。“鬼哪里有好东西的?我瞧你就是被灌了迷魂汤!”
赵向生瞧不得巧娘伤怀迷茫的模样, 三两下上前,一指指了屋子里的梳妆台。
“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吓人,拿着把梳子梳发, 两眼无神, 嘴里还念着什么一上一,二上二……九上四进五去一……”
“你也知道,咱爹嘴多犟啊,从不信邪的人, 瞅着你的样子都发怵,将阿娘和阿奶都送到了堂伯家避开,就留了我一个人在家盯着你。”
说到这儿, 赵向生忍不住撇了撇嘴。
儿子就能这样粗糙被对待?
他也怕得紧呢,尤其是他去岁还没了童子身——
偏生还不敢说, 和村里的妇人胡闹, 说出来确实没脸, 也怕爹揍他。
提心吊胆地在窗户外头来回走, 脚下像沾了钉似的,半分停不下来。
巧娘瞧着卫小娘子的头, 泪水涟涟,“不, 不会的——窈娘没有害我,我知道。”
因为阴炁侵蚀, 巧娘两脚还有些无力, 这会儿跪坐在地上。
嫣红的嫁衣在地上披散开, 裙摆处一朵朵大朵的宝相花铺叠而开,美不胜收。
她捂住了心口,看过卫舒窈, 又看过王蝉,泪光盈在眼睫之中,目有哀凄之色。
“我有心,能辨虚情假意,梦里,窈娘待我情真,我们在阳光的窗棂下依偎,大树的清风下靠背、市井的街道上拉手跑过……窈娘还教我打算盘,教我做米铺的生意——她、她不会害我的。”
梦中相识相知的人,如今只余残损的脑袋残魂,巧娘心痛难抑,虚幻处相处的片段浮掠而过,愈想愈清晰,字字句句的算盘口诀,在脑海里生了根一样。
在梦里,她好像学了半辈子卫小娘子的本领,她是师傅,她是徒弟,却也是姊妹。
赵向生恨铁不成钢,“巧娘,你糊涂哎!”
鬼怎么会有好东西?定是迷人心窍的!
坊间都说了,鬼有三技,一为迷,二为遮,三为吓。巧娘糊涂,那鬼东西才使了第一技,她就被迷得稀里糊涂。
糊涂糊涂!
赵大山抬手,蒲扇般的大手拍下,盖了赵向生一脑袋。
“怎么和你阿妹说话的?她糊涂?我瞧咱全家最糊涂的就是你了!”
他冷笑不已。
“嗬,给人拉帮套——图啥?这辈子就贪这份快活?愚,愚不可及。”
“等你老了老了,干不动活了,你瞧瞧人家会怎么待你!你老爹我把话放在这儿,拉不动磨的老驴,那可是要被宰了大卸八块,肉做驴肉烧,驴皮扒开做驴胶。”
“别说你还要娶媳妇生娃儿,你要是有媳妇,还拿着银子养别人家的娃,亏了我老赵家的孩子,我更要打得你两条腿都断了!”
赵向生拉帮套这事儿,在赵大山那儿就过不去了。
赵向生悻悻,瞅了眼赵兰香,又瞅了下王蝉。
小姑娘今儿穿一身天水碧的衣裳,眉如远山,一双眼生得极好,黑是黑,白是白,眼角微微上扬,瞧人时眼波流转,有灵动和俏皮。
一身不凡本领,待人却没有架子。
莫名的,赵向生不想阿爹再说自己的事,颇丢脸。
“爹,我的事儿后头再说——”
“巧娘这事儿才吓人,今儿要不是有姑母,要不是有姑母带来了阿蝉姑娘,咱们家妹妹,最后是巧娘还是卫小娘子,这事儿谁说得清楚?”
赵大山惊了惊。
“也是,乖囡,”赵大山劝了两句,“咱还是莫要为卫娘子说话了,她缠着你,说不得是想替了你,迎亲那日,疯道人都说了,你不是你,应该那时你就被缠上了。”
赵兰香看向王蝉,又看向殷殷瞧来的侄女巧娘,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为卫娘子说几句话。
是,卫小娘子为人爽利,单看她上香衣纺定衣裳时打的交道便知,但也有一句话是说,人鬼殊途,鬼物无情。
末了,她长叹一声,没有开口。
巧娘无助,“舒窈、舒窈真没有想害我,阿、阿蝉姑娘,你救救她,想想法子救救她。”
“说什么糊涂话。”赵兰香轻斥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卫小娘子这样了,你叫阿蝉姑娘怎么救?神仙来了都救不得,这是命,虽苦得认,唉,也苦了卫家老爷夫人,白发送黑发,苦啊。”
巧娘讷讷不言,低了头。
时不时地,她又说上一句,卫小娘子没有坏心,不是害她。
声音很轻,王蝉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看了眼头颅残魂,心随意动,那束缚着残魂的柳条像滋生了生命一般,蜿蜒地将卫小娘子胡乱垂坠的发束缚。
不再像拘鬼,倒像是一条绿色的绸带。
灵在卫小娘子和巧娘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