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 竹子只微微一动,像有双手抓住了它,然而, 那双手弱小无力, 用力拉扯也只微微撼动。
紧接着,竹子越晃越厉害。
“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
似有狂风而作, 如刀样的竹叶发出金戈之声。
“救我,救我出去。”
“……真人救我,怕, 我好怕。”
“不要了,我不要这机缘了。”
“黑, 好黑……我要呼吸不来了……快死了, 真人, 我真要死了。”
细如猫狗的声音从地下传出, 因为泥土和棺材的隔绝,声音闷了些, 也细小许多,一时辨不出是男是女, 是壮年又或稚子。
太行真人站起了身,拂尘一扬, 垂眸瞧着这一处的坟茔。
“机缘我是给你了, 能不能接着, 看的又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与你吴家不再相欠。”
“不——真人莫走。”棺里传出凄厉的声音,细听, 里头还有指甲刺挠着木板的声音。
坟前的黄竹摇晃不停,似里头的人在声嘶力竭地求救。
一道黑影出现在太行真人身后,悄无声息。
“道爷。”
太行真人都惊了惊,自己炼的这一枚【蹑影藏形】,何时效果这般惊人了?
他敛了敛心思,拂了拂长须,这才回过身。
“是小七来了。”
“道爷唤我何事?”
被唤作小七的人瞧了一眼那簌簌而动的竹子,转而便收回了目光,面具后的一双丹凤眼是漠然。
太行真人拂尘一指坟茔,笑着问道,“小七就不好奇吗?下头葬的是何人,这竹子又为何而动。”
小七眼里闪过一丝费解,为何他要好奇?
“……不好奇。”
太行真人噎了噎,甩了拂尘。
无趣!着实无趣!他一番炫技的心都无从搁置了,果然,不是人人都能聊好天。
他没好气道,“那你下去吧。”
被人挥退的小七就这样杵在那里,一身万年不变的劲衣,面具下一双丹凤眼盯着太行真人瞧。
明明未说什么话,也瞧不到他的神情,可这通身的模样,无一处不是在说他的拧眉。
“道爷,唤我何事就说。”
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可那不挪步的阵仗,就是在表达对太行真人无礼的不痛快。
呼人来的是他,唤人走的又是他。
真把人当狗使唤了?
“道爷要是如此,下一次再唤我,我就不来了。”
“你啊你!”太行真人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一指人,听到这话都气笑了。
“你这性子也就我受得住,待旦要是在这,定又要在我耳边聒噪一通你的是非。旁的不说,听说这些日子,待旦唤你做事,你都不睬他?镇日拿着个破书在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躲哪儿去了?”
“烦,不想睬。”
“不是破书,是话本。”
“没去哪,就在附近。”
太行真人咋舌,这属下收的,是来给自己添堵的吧!
想着人来搬山青玄宫时带的一包袱金叶子,太行真人又舔添了几分耐心。
“算了,瞧你这三棍打不出闷屁的模样,和你计较没劲儿!”
太行真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致,一摆手,只道要小七将手中的东西搁置,甭管是破书还是话本,都给他停了!
等夜色来临时,他要带着人去一处地儿。
“人是京畿来的,勇毅侯府的裴八公子,唤作裴由高,勇毅侯军功起家,又有闺女在宫中为贵妃,最是富贵显赫不过了。我想,你们应该是旧识,人来了建兴,如今你是地主,好歹尽尽地主之谊。”
“还有——”
一瞧小七这身衣裳,太行真人皱了皱眉,又道。
“今晚去的时候,换一身衣裳,别让旁人以为,搁在我太行道人手下做事,尽是见不得人的事,连身好衣裳也没有。”
“不认识。”
“知道了,一更天来寻你。”
小七丢了句话,转而,那身影一晃,这一处已经没有了他的炁息。
太行真人话噎在喉咙里。
这一次,他算是体会到,为何手下人姜待旦老是针对这小七了。
——就这脾气!
嗬!
人经不起念叨,心里想也是,太行真人才想着姜待旦,就见他过来了。
人是来寻太行真人,一双眼却往那坟茔里瞅去,瞧着像小娃儿舔了又舔的糖葫芦,糖汁都沁下了,黏糊得叫人恶心。
偏生小娃儿却馋,口水再舔舔,嘶噜噜,嘶噜噜地吃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