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病重,朝纲混乱。臣奉陛下早前密令,于文渊阁中,整理我大燕开国以来,所有关于北境防务之策论、战报、舆图及后勤靡费之总录,历时两月,终有所成。”
“今日,呈于各位大人御览。”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攻击萧承嗣的话。
他甚至都没有提“北伐”这两个字。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由皇帝亲自下令让他去整理的事实。
这份报告,被太监当庭宣读。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
通篇,都只是冰冷、枯燥、却又无法辩驳的数据。
【天佑三年,北燕入寇,镇国公苏烈率军三万,据守黑水河天险,此役耗时三月,我军伤亡三千,耗费粮草十万石,斩敌五千,退敌百里。】
【天佑十年,苏家军改被动防御为“堡垒推进”之策,于北境沿线,设立烽燧、军堡共计三十六座,此后十年,北燕游骑再难越雷池一步,边境岁修靡费,反降三成。】
【……据《北境堪舆图》载,瀚海戈壁,长一千二百里,其间大小绿洲仅一十三处,多为枯井,不足以支撑万人以上兵马通行。若无后方持续补给,三日内,人马必渴死于途中……】
一条条,一款款。
详尽的史料,精准的数据,冰冷的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份报告里没有一个字评价萧承嗣的计划是对是错。
但这些冰冷的事实,却用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了苏家那套看似“保守”的防守策略,才是百年来,无数鲜血换来的、唯一正确的选择。也将那个所谓的“千里穿插,直捣龙城”的奇谋,变成了一个笑话。
报告念完。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弹劾,只是撼动了萧承嗣的地位。
那么陆谦这份报告,则彻底摧毁了他作为决策者,所有的合法性。
萧承嗣被钉在了无知、狂妄、草菅人命的罪名上,再也无法翻身。
这一天,对萧承嗣而言,漫长的如同一个噩梦。
他走出皇宫,坐上那辆再也无人问安的马车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回到王府,往日里堆积如山的贺礼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封雪片般的弹劾奏折,几乎要将他的书房淹没。
看着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他感觉喘不过气。
他踉踉跄跄的冲向后院,冲向那个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后的港湾。
“晚萤!晚萤!”
他冲到听雪阁的门口,却被两个神情冷漠的侍卫,伸手拦住。
“殿下,王妃殿下她……病了。”侍卫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病了?”萧承嗣一愣,“什么病?我要见她!你让她出来见我!”
“回殿下,王妃听闻前线噩耗,悲伤过度,已于昨日昏厥。府医说,王妃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任何人……
也包括他这个夫君吗?
萧承嗣呆呆的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甘心!
他猛地转身,冲向马厩。
既然文官都背叛了他,那他就去找武将!
他还有军方!还有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军!
然而,当他策马来到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心腹”府邸门前时,得到的,却都是闭门羹。
“将军偶感风寒,不见客。”
“大人今日去城外祭祖了,殿下请回吧。”
“我家将军说,他与殿下……不熟。”
一个个冰冷的门房,一张张冷漠的脸。
萧承嗣骑在马上,穿行在京城清冷的街道上,第一次发现,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竟是如此的陌生。
他第一次,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在京城街头毫无目的的游荡时。
雍王府那扇总是紧闭的大门,却悄然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几个时辰后,缓缓驶入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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