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衙门坐落在燕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这里就算是白天也常年照不进阳光,空气中混合着旧卷宗的霉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密室里安静的像是与世隔绝。
谢长庚独自盘坐在挂满朝堂官员关系图的墙壁前。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墙壁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那面石墙无声的滑开一道缝隙,一个只有手臂粗细的精铁圆筒,被平稳的送了出来。
这是皇城司最机密的单线联络渠道,天网。只有手持皇城司最高令牌的人才能使用。
如今,有这个权限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皇帝。
另一个,就是谢长庚。
他睁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他起身走到圆筒前,从中取出一个被蜡封好的竹管。
谢长庚捏碎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是她写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也说的很详细。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和一副港口仓库的地图。
【林淮安,江南私盐巨头,四皇子萧承渊的钱袋子。】
【他在江南沿海,有三处秘密盐仓,分别在……】
【他的走私船队,常用的航线有五条……】
【他与江南官员勾结的账本,藏在祖宅佛堂的第三尊琉璃佛像底座暗格里……】
谢长庚的目光在字迹上慢慢扫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起了波澜。
他并不怀疑信上内容的真假。
从盐引案,到魏康通敌,再到白狐献毒案,这个藏在暗处的女人,已经用事实一再证明了她的情报能力。
他只是有些惊叹。
她布局精准,手段也够狠。
刚收服了自己,刀锋就已经指向了千里之外的四皇子萧承渊的要害。
谢长庚的脑中,想起了那晚在听雪阁里,站在风雪中的那个女人。她身形单薄,眼神却很亮。
她说,她的目标是让该死的人都去死。
她说,要让那些想活的人,能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他还记得,自己把那块象征皇城司最高权力的鹰隼铁牌放在她面前时,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光芒。
原来,这就是她的诚意。
她给了他信任,又用一种不容反驳的方式,向他证明了这份信任的价值。
她交出了一份足以在江南官场掀起大浪的情报,却把怎么用、何时用、用什么名义用的权力,完完整整的交还到了自己手上。
这是一种基于绝对信任的合作。
谢长庚缓缓的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下令。
而是转身,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关系图谱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思考。
他不再仅仅是皇帝的刀。
在苏晚萤为他描绘出那个新秩序之后,他已经开始学着用一个局内人的视角,去审视整个棋盘。
怎么才能让这一步棋的利益最大化?
他的目光,在太子萧承启和四皇子萧承渊的名字上来回移动。
盐引案、魏康案、白狐案,接连三件大案,太子党羽被清除,与太子交好的柳家倒台,太子在朝中的声势大不如前,几乎成了个空架子。
另一边,四皇子萧承渊一直以“闲王”的形象示人,朝中势力看着不大,其实根基很深,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经营的十分稳固。
这样一来,朝堂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这绝不是那位精通制衡之术的皇帝想看到的局面。
皇帝需要有人去砍掉四皇子伸得太长的手,也需要另一股力量去平衡太子被削弱后的颓势。
而三皇子萧承嗣,在经历了连番打击,又靠着苏晚萤的计策重新获得名声之后,无疑是扮演这个平衡角色的最好人选。
打击皇子私库,充盈国库,是功劳。
平衡朝堂势力,稳固皇权,也是功劳。
苏晚萤这一步棋,看着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商人,其实每一步都正好迎合了皇帝的想法。
她不仅为他这把刀指明了目标,更是为他出鞘找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确实高明。
谢长庚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里,有欣赏,有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痛快。
他终于明白,苏晚萤那句“让想活的人能堂堂正正的活”是什么意思了。
她不是在祈求,而是在创造。
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去做“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