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周沄不高兴,就连顾亦白都看得出来,韩玉梅这一来,她心情不好,很不好。
又是何苦?她心思灵透,又怎会不知父母之爱从来不会公平,也从来不可求。顾亦白低着眼,看清却做不到,是不是也是人之常情?就连他自己也未能幸免。
“沄娘,”黄秀芹从外面回来了,走得太急,满头大汗,“给。”
手心里塞进来一个纸盒,周沄还没拆开,先闻到香甜的气味,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龙须酥。
鼻尖一下子酸了。十来岁时她跟韩玉梅去京城卖山货,都是她翻山越岭挖的,天麻、黄精、猪苓、山茱萸、猴头菇,沉甸甸的装了一车,卖了几十两银子。回来时街上有卖龙须酥的,三文钱一小包,十文钱一大包,她从没吃过,只想要个小包尝尝,娘骂她又馋又懒就知道吃嘴,硬是拉着她走了。
到家后大哥说要买支好笔赴诗会,娘给了十两银子。那支笔她见过,上等的紫毫笔,大哥用了几个月,新鲜劲儿过去,扔了。
那包没吃到的龙须酥成了她很多年的心病,其实也并不很爱吃,但就是想吃。
周沄拆开盒子,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细如发丝的糖酥迅速在舌尖融化,满嘴都是香甜的气味,黄秀芹殷殷看着她:“好吃吗?”
“好吃,”周沄想哭,末了却是笑,“很甜。”
婆婆是想哄她,每次她心情不好,婆婆总会去镇上买一大包龙须酥来哄她。
黄秀芹松一口气,周沄刚嫁过来时去赶集,啥都不要,独独买了一小包龙须酥,她好像很爱吃这个,于是每次她累了烦了,黄秀芹就赶紧去给她买点。
轻声哄着:“饿不饿,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不饿,”周沄低头,凑在肩上飞快地擦了泪,“娘,我想着晚上再去出个摊。”
早就知道娘是什么样,又何必伤心?她现在有家,有在乎她的家人,她过得很好,不必再为这些事难过。
黄秀芹忙道:“你想做啥饭?我来。”
“我来,”赵谦也道,“嫂子跟伯娘歇歇。”
门外,顾亦白去柴房取一筐柴,放在灶间。
不用说,待会儿她肯定会叫他烧火。也好,忙起来就能忘了烦心事,但愿她能想通,这件事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能自己想通,从此再不抱任何期望。
傍晚,周沄再次在驿站门外支起了小饭摊。
一盆酸菜米饭,春天野菜多,掐了嫩菜叶子开水一焯,酸浆一泡,两三天就是一坛子好酸菜,便宜好吃又耐储存,配粥、下面条、包包子,乡下冬春两季最常见的菜蔬。
酸菜米饭在本地不太常见,不过她从前去京城卖山货时吃过,味道不坏,吃的人也不少。酸菜加葱姜蒜爆香,和煮得半熟的大米一起焖熟,出锅时撒点葱花,酸香爽口,菜饭俱全。为了吸引顾客,周沄特意用猪油炒菜还加了油渣,脚夫们累了一天,有荤腥的饭菜肯定更加吸引人。
除了米饭,还有一桶米汤,煮米饭时舀出来的,清甜生津,吃完饭正好喝一碗溜溜缝。
老驿卒还在,黑着脸正要撵人,周沄先盛了一碗米汤送上:“大叔渴不渴?喝点汤润润。”
米汤不值钱,便是老驿卒也不能说她贿赂,只得冷冰冰说道:“不喝,拿走。”
周沄把碗放在门墩旁边的角落,又把手推车推开几步,笑道:“先晾着吧,晾凉了大叔再喝,米饭也尝尝?自家做的酸菜,酸味刚刚好。”
黄秀芹也帮腔:“大哥尝尝手艺。”
伸手不打笑面人,况且黄秀芹也有了年纪,更不好说狠话。老驿卒沉着脸道:“不吃,你车推远点,让上头看见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好咧,”周沄连忙又把车子推开点,卡好支架停稳,笑着向驿卒道谢,“多谢大叔提醒。”
这阵子正是客人们投店住宿的高峰,饭菜摆好,香味儿飘出去,没多会儿便有个脚夫走来:“哟,还卖晚饭呀?”
周沄听他语气熟稔,心里猜测大概是早上买过饭的,笑道:“是,也卖晚饭,大哥早上吃过吧,觉得怎么样?”
“早上吃了卷饼还有凉粉,味儿挺好,”男人张着眼睛看饭盆,一脸期待,“这是啥?”
“酸菜米饭,”周沄连忙盛了一碗,“大哥尝尝?”
“我不爱吃酸菜,酸得倒牙,”男人嘴上说不要,手却接住碗,闻了一闻,“咦,你这个倒是不怎么酸,还有肉!”
“自家做的酸菜,没腌太久,不很酸,”周沄忙又递了双筷子,“大哥尝尝吧,买饭送汤,吃完了正好溜溜缝。”
男人不由自主接了筷子。早上是饭摊吃的,物美价廉好吃又顶饱,中午没出摊,他不得不啃了几个凉饼子,一下午都在想着那顿早饭,此时看见饭摊就像见了亲人一样,端起来扒了一口:“咦,还真不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