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舜一理解不了情感,她就一遍遍复述;他没办法和其他小朋友互动,她就在幼儿园旁听指导;他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变化,她就温柔地说明;他被骂怪小孩,只有外婆反反复复告诉他:你不是,外婆永远陪着你。
所有的训练师和医疗团队都是外婆负责跟进,每一次行为诊断前也只有她彻夜难眠。每一个人都想过放弃这个孩子,只除了她。
她做这些并没有得到女儿女婿太多感激。向晚有心爱的俞舟遥,俞行恒有物理,俞舜一并不在他们任何优先级里。
从好的说,这对夫妻是真的一点也不重男轻女,认知对得起学历;从坏的说,自私的人永远只需要符合自己期许的子女,为人父母对不起天性。
如果不是外婆,俞舜一这辈子大概率就毁了。阿斯伯格在幼年期得到有效干预和没有被治疗的后果天差地别,严重异常在成年后是会肉眼可见的,而他几乎毫无症状,气人无非傲慢使然。
爷爷奶奶也管,女儿女婿也出钱,但外婆还是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
到十五六岁的时候,爷爷惊喜地发现孙子很正常,无非只是一位冷漠孤僻的天才少年,又使劲追上来。为了示好,甚至在搬家后把旧别墅送给外婆。
那当然没用,只有外婆是俞舜一世界里的太阳系、银河系、地月系。她已经想过,把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拿来拜托他建立家庭,他必然会服从。
如果中途奇迹出现,某个女孩来到他身边——
外婆重申:“负不起这个责任,就马上给我断掉,不要再见她。十九岁还是个小孩子,我不允许你伤害。”
“我必须今天做决定吗?”
“必须。”
俞舜一低下头,是不舍的证据。但他的情绪并不影响他的决策。
他抬手敲俞舟遥的房门,姐姐扫他一眼:“有何贵干?”
“别让她拍那些东西,别接触娱乐圈任何一个人。”他靠在门边,开门见山,“如果缺钱,我双倍给你。等毕业,送出去读书。”
舟遥盯他半晌,摇一摇头:“老弟,有时候我真的特别不能理解你。感情和理性疯狂打架的时候,不会觉得很难受吗?还是你缺根筋?李老师是想逼你赶紧做决定跟人家试一试,你倒好。”
他不回应,转身就走,她叫住他:“其实你知道自己就是动心了,是吗?”
“知道。”他脚步一停,头也不回,右手甚至微微插进运动裤口袋里,说服自己,“但是不重要。”
第二天上午,之希给辅导的女孩讲完形填空,女孩看着新手环和新发卡问:“之希姐姐,你是不是过生日了啊?之前问你你好像说过。”
“嗯,昨天。”之希一笑,“你竟然记得啊。”
她踩着拖鞋跑出去,大呼小叫:“妈咪妈咪!阿姨阿姨!中午给之希姐姐加两个蛋。”
她妈妈就探出头:“嗯?”
“之希姐姐昨天生日。”女孩用力一指她,“要吃红鸡蛋啊!”
一屋子人都笑,之希不好意思:“不用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我现在下单,大家都可以吃。”她妈妈拍拍之希的肩膀,“之希今天打车回学校吧,我给你报销。实在太远了。”
“不用不用。”之希连忙解释,“我待会去口岸坐地铁,晚上再坐大巴回来。都不用打车。”
“噢,去香港玩啊。”
她没有多说,但是之希出小区后,收到一个九十九块的微信红包。
她有些难过地想,她大概已经病了。在善意奔涌而来的时刻,她竟然更加感知到他的缺失。
她和夏逸匆匆忙忙溜进会场,台上已经坐着两位穿着黑袍的女性,但也有两位是牛仔裤。牛仔裤都可以变成一种奇迹。
“刚刚那句是什么意思?”
“说巴基斯坦边境一个什么lululu关口,当时被塔./.里./.般盯上。”夏逸低声解释,“然后她只能到最危险的卡拉奇找她舅舅接应,再坐飞机,路上就被识破了,但是拿五百美元搞定了。”
之希佩服:“你词汇量好好。”
“因为我爸爸去卡拉奇出差过,我一听就反应过来了。”夏逸托腮,“真的很很吓人的,中国工程师都要配防./.弹车和雇佣军,他回来嘚瑟了一年。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骄傲,男人至死是中二病。”
之希垂着眼睛笑。
她们能来一趟很不容易,牵扯到很多政治文化考量。一位作家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痕,但不确定是来自丈夫的暴力还是弹片。
女人,一些女人离开了故乡,试着告诉另一个民族的女孩,短短五十年间,喀布尔街头为什么从摩登女郎变成布卡之下死沉的双眼。
之希还在找书,一边跟着夏逸进地铁站坐东铁线。好不容易排进去,消息弹出来。
俞舜一:明天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