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混乱不堪的梦里,裴忱终于看清了竹阴的全貌。那是在广凌峰的主殿里,红帐云雨,锦绣鸾床,一夜缱绻。
裴忱在那些场景之中身临其境,转眼间画面又切换至了虚云峰的山脚,满山的竹花飘落,几乎将整个世界覆盖。他抬头时,虚云峰的竹林在一瞬间枯败,原本苍郁的山头变得暗淡无光。
他转身向着山顶跑去,最终止步在峰头的数米之外。在他的眼前,竹阴正垂着头,已然没有了生机。
云姨将男人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竹阴的肩头。女人的眼中还是含有泪水,在看见裴忱的那一刻,强忍着悲怆,颤抖着声音说道:“小公子走了。”
“走了?”裴忱冷笑,“他怎么能走?”
云姨哑然,看着裴忱久久没有回答。
“他闹出这番动静是想怎么样?”裴忱冷笑,“两年未见,我的好师父还是和从前一样城府极深啊。”
“是啊。”云姨没有起身,伸手捋去竹阴额前的碎发,“两年了,你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般地步?”
“为什么?”裴忱怒道,“你去问他为什么!他杀我父母的时候,算计我的时候,心里还藏着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你怎么不问问他,我的好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云姨不再回应,只是摇头。裴忱注视着竹阴一步步上前,最终跪在了云姨的身旁,他伸出的手同样颤抖,看着眼前毫无反应的男人,这才意识到竹阴许是真的离开了。
“他怎么会走呢?”裴忱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能走呢?他明明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他不是……”
他不是喜欢我吗?
裴忱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带着疑惑终是将竹阴葬在了虚云峰的东屋后院。东屋后院原本是一片竹林,自那日起便成了荒凉一片,一块石碑突兀地矗立在其中,转眼间,画面又过去了十年。
十年后的裴忱已然不如年少时气盛,仿佛被岁月打磨得过了头,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
自竹阴离开的那一日起,他便离开了广凌峰,久居在虚云峰。他在山峰的四周落下结界,除了云姨,虚云峰内再无他人踏足。
他从未去东屋后那片枯木林间看过,却也时时刻刻惦念着应该是还有一个人存在的。
若竹阴还活着,此刻或许会在这里练剑吧?
“云姨,这十年我把珩玉宗打理得还不错吧。”某日,裴忱忽然找寻了女人问道,“祝卿长,祝掌门若是还在,说不定也……算了,他应该不想看到我。毕竟我才算是珩玉宗的罪人,若不是我当年走火入魔,屠了珩玉宗满门,他们一家到现在都会好好活着。”
裴忱在云姨身边坐下,视线落在石板桌上的那盏酒杯。杯中酒朱红,映照出裴忱的五官一角,他正欲伸出手握住酒杯,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云姨搭住。
“云姨,把它给我吧。”裴忱道。
“裴掌门。”云姨没有松手,语气恭敬道,“这杯酒不是给你准备的。”
裴忱又问:“那我能向你讨一杯酒吗?”
云姨没有同意,亦没有拒绝。
“为什么?”忽然,云姨问道。
“十年了,我有点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裴忱拨开云姨的手,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视过自己的模样了,此刻看着自己杯中的倒影,竟觉得陌生。
“裴掌门,那你想好了吗?”云姨又问。
“想好了,我欠珩玉宗的,也是时候该还清了。”
“不仅是珩玉宗。”云姨又道,却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还有竹淮聿。
裴忱拿过酒盏,当着女人的面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珩玉宗我已经托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今后的路不会难走。这是我欠珩玉宗的,自然会补上,我死以后,便麻烦云姨昭告天下当时的真相。”
“你确定?”
裴忱大笑起来:“美命也好,臭名也罢,都和我没有关系了。这十年我唯一恨的人早就死了,我实在不知道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了。”
云姨又说:“但若他还活着,断然不想看到你这般模样。”
“所以他死了。”没了年少时的那股疯劲,裴忱只是冷笑,“可惜死得早,也便宜他了。”
裴忱在虚云峰小转,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走入竹阴葬下了那片枯竹林。他在东屋的床上躺下,彼时的春光正暖,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床头。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暖意了,此刻正睡在这张熟悉的床上,有一瞬间,让他感觉回到了初入珩玉宗的那个午后。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云姨正站在入口处看着他。女人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可终究没有上前,最终云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