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也穿着一身借来的、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衣服,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麻木地站在送葬人群的最外围。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额角,她毫无知觉。
心脏的位置,仿佛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剜走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巨大、空洞、正呼呼灌着冰冷穿堂风的窟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空洞边缘撕裂般的锐痛。
周晚缇走了,带走了江边夕阳的暖意,带走了图书馆天台的微风,带走了那抹沉静温柔的目光,也带走了许栀也世界里仅存的光亮和温度。
那张印着南方海滨名校、有着巨大玻璃幕墙图书馆和火焰般木棉树的明信片,此刻正冰冷地贴在她胸口的内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皮开肉绽。
它成了填补那个巨大空洞的唯一材料,也成了套在她脖颈上最沉重、最冰冷、让她无法呼吸的枷锁。
活下去,这具行尸走肉活下去的唯一意义,只剩下那个冰冷的、刻在骨血里的承诺——考上那所学校,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许栀也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劣质酒精和烟草混合的臭味。
父亲醉醺醺地瘫在破旧的沙发上,看到她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关切,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习惯性的戾气。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这几天死哪去了?饭呢?!”
许栀也的目光越过他,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她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自己那个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房间”。
她动作机械地收拾着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破旧但被她视若珍宝的课本和笔记——那是周晚缇帮她讲解过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属于周晚缇的气息。
她小心地抚平书页的卷角,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跟你说话呢!聋了?!”父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身酒气地逼近,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扬起。
这一次,许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恐惧地蜷缩或躲避。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父亲。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
那眼神让醉醺醺的男人愣了一下,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
“我搬去学校住。”许栀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你……”父亲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和那陌生的眼神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许栀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抱起那个小小的、装着全部家当的旧书包,挺直了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个带给她无数伤痛和噩梦的家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腐朽的世界,也彻底切断了她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软弱联系。
她没有回头。
学校宿舍的条件简陋,八人间,拥挤嘈杂,但对于许栀也来说,这里就是她的堡垒,她的战场。
她把那张明信片用透明胶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木棉花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墙壁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日夜灼烧着她的神经。
从此,她的生活被压缩到只剩下三个点: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精确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课桌和床铺上,迅速堆满了小山般的复习资料和试卷。
每一张卷子,每一页笔记,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扭曲变形。
她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思念、绝望、不甘,都化作墨水,狠狠地倾泻在纸面上。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她每天只允许自己睡三四个小时,闹钟尖锐的铃声是她最痛恨也最依赖的声音。
困极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时,她就冲到宿舍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或者狠狠地掐自己手臂内侧最柔软的地方,直到尖锐的疼痛驱散睡意,留下一片片青紫的淤痕。
浓得化不开的黑咖啡和苦涩的廉价茶叶,是她赖以维持清醒的燃料,一杯接一杯,灌下去的是滚烫的液体,心里却依旧是冰封的荒原。
“晚缇,看着我……我要考给你看……我一定会考上的……”这成了她心底唯一回荡的声音,一句支撑她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不断向前挪动的咒语。
她不是在答题,是在用生命书写一份献给逝者的祭品,一份沉重的、浸满血泪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