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介眼光是不错,”姑姑甚至还对她笑了笑,“模样生得确实乖。”
“不过呢,我们家小介从小没个定性,见着新鲜的总要养两天。小姑娘是个聪明人,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女孩子要是当了真……往后可没好日子过。”
十九岁的夏雾坐在那儿,其实懵懵懂懂、不以为然。
初恋而已,也没想着一定要走到以后。
说不定,还是她先腻了他呢!
根本没把这种豪门棒打鸳鸯的戏码当回事。
直到大二下半学期,那位姑姑第二次找上门。
没请她喝茶,趁着沈介被他父亲叫回去的空当,拿备用钥匙刷开了望京公寓的门。
“小介那性子野,哪儿能由着他瞎胡闹哇?当初让他进央美读建筑,那是家里头跟他各退一步、全了他那点艺术心思的底线了。眼下他大五快念完,年底准得去美国,这事儿没跑。”
见夏雾一脸诧异,姑姑假模假样地一怔:“合着夏姑娘还不知道呐?”
“没事,反正姑娘是上海人,毕业了得回家,这道理没错吧?阿姨听了你的遭遇,挺心疼的。一个姑娘家只身闯北京,多难呐。六岁就没了父亲,家里全靠您母亲一个人在那儿苦苦支应着门面,我没说错吧?”
姑姑的语气和蔼极了,像是在跟小辈拉家常:“哎,这年头行情不好,哪门子生意都不好做。淮海路、徐家汇,地界儿是寸土寸金,房租也真是不带含糊的。我可听说了,您母亲为了守住那两家美容院,连着变卖了两套房,就为了补那租金的窟窿眼儿。啧,这折腾得够呛吧?”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至始至终都没抬头正眼看她:
“咱们沈家的根基虽然是在这四九城里,可手要是往上海滩那么伸一伸,找人查查税务、卡卡消防什么的……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打个招呼的事儿,真不算费力。”
夏雾心口像是被泼了一碗冰碴,瞬间明白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别害怕呀。”姑姑终于舍得抬眼,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推过去一张名片,“只要你肯出国,把小介那心思给断了,阿姨准保给您寻条最好的路子。世界上的名校随您挑,去哪儿,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害怕?
不害怕。
她还要谢谢这位姑姑。
如果没有这位姑姑在背后动手脚,替她扫平了出境的尾巴、抹掉了海关的航班信息,就凭她自己那点本事,估计刚落地戴高乐机场,就被沈介派人押回北京了。
她真得谢谢沈家。
夏雾仰起头,咬着发抖的牙关,可眼泪还是连成了线,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夏伶绷着脸,想骂句没出息。可看着女儿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下一秒,酸涩直冲鼻腔。
她探过身,一把将副驾上的人按进自己怀里。
“雾雾啊……”
夏伶的声音也碎了,双臂用力收紧:
“妈不是嫌贫爱富……妈是怕啊。”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里,手掌胡乱地抚着背:
“就算那个男人真的有种,愿意为了你对抗他家里所有人……可是,人总有意外的呀。”
“万一……万一哪天出个意外,他不在了呢?”
夏伶也忍不住放声恸哭,“你一个人留在那样的吃人家庭里,你的日子要怎么熬啊?你要是肚子里再揣着个小的,那些人能放过你们孤儿寡母吗?!”
“妈是怕你以后活不下去啊……”
母亲的哭声劈进耳膜,撕开了喉咙底下的酸胀。
夏雾也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大口喘着气,跟着哭出了声。
过了很久。
只剩下母女两交叠在一起的抽泣。
靠在母亲怀里,窗外风声渐起,似乎把她眼角泪痕吹的发凉。
夏雾眨了下酸涩的眼睛,嘴唇微动。
“妈。”
声音很轻,透着大哭过后的浓重鼻音。
“那你后悔过吗?”
背上那只安抚的手,微微一僵。
“当年找了我爸那么个画痴,跟家里断了交,连个依靠都没有……一个人拉扯我吃了那么多苦。你后悔吗?”
夏雾红着眼睛,轻声问。
夏伶没马上接话。她慢慢松开手,退回驾驶座里。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晕开的残妆,转过头,看向窗外。
两人温热的呼吸在车玻璃上捂出了一层白雾。
外头的路灯光透不进来,全糊成了几团暗黄。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那层雾水。
半晌,夏伶吸了下鼻子,嘴角往上一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