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何?”
裴述自是指今日府上的某些客人。
周德生道:“一切安好,尚未察觉。”
他应着,话锋一转:“不过栗阴郡主和沈参军先后中途离席,至今未归。”
周德上想了想,提点了一句:“那位沈参军,好像是六皇子家的远房娘舅。”
裴述沉声:“不用管。”
他月前刻意吩咐底下人散出小皇孙的消息,消息半真半假,自然引起各方人马躁动,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霁雪厅栗阴所说,他底下人当然也探查到了线报。
皇帝派了一队人马正赶来饶城,欲从他手中顺理成章接走小皇孙,另召他回京面圣述职。裴述深知,他一旦跟随其一同返还,只怕是活不到进京。
若他这个现任裴国公死了,裴家上下能袭爵并且能支起偌大家族扛住皇帝谋算的,只怕找不出一人。
宗室消颓,旁支又有何惧。
裴家宗室本就子嗣单薄能人凋零,唯他苦苦支撑,这也是年前族老要他妥协改祖制的理由之一。
虽然冠冕堂皇了些,但确实在理。
裴述自认不是个心系全族的好家主,他在最黑暗的成长岁月中,甚至无比期冀裴家倾倒,万劫不复。
而他后来所作不过是为了过世的母亲,还有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裴惜瑶。
他幼时和妹妹惜瑶互相支撑,然后来在外那些年,他到底是亏欠他这个嫡亲妹妹太多。
甚至最后不察,没有慎重考量就将惜瑶的婚事交给了祖母决断,祖母为了扶持羸弱的母家傅家,竟做主让惜瑶嫁给她傅家的窝囊废,指望他这个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哥哥看在嫡亲妹妹的面子上,多多扶持妹夫。
他自是不会被轻易拿捏。
可裴傅两家一衣带水,而惜瑶若一日不和离,一日都是傅家妇。
若裴家倾倒,傅家岂能安然无恙?
年初那番“君臣不和”的戏码,早已让裴述在心中验证了对皇帝的猜测。
老皇帝称朝中无人可信,唯有借贬他出京的法子才能有机会放手去寻小皇孙的下落。
寻皇孙是真,但借此机会想要一步步削弱拔起裴氏一族的根基和势力更是真。
只怕皇帝的布局,从他那位肮脏的父亲多年前惹出的那段丑闻便开始了。
事实上,以他裴述在朝中的权势,哪怕没有年初的戏码,皇帝也会拿他开刀,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可皇帝错就错在,低估了他不甘鹰犬不愿任人宰割的心。
而人心,是会变野的。
他原不过是明哲保身,可皇帝不愿留他一条路,那他就得为自己搏出一条路!
皇帝欲卸磨杀驴,夺他权再毁裴氏百年根基,宣王亦有不臣之心,既如此,那就让他好好看一场亲兄弟之间的阋墙大戏。
*
谢云真在汤泉山庄待了已经有些时辰了。
将军夫人周妍是个性子外向行事又干脆利落的女子,见她面皮薄,便十分主动地拉着她话家常,二人倒是很快熟络起来。
周妍说着这山庄后面的天然温泉有多好,只是道她现在还不适合去泡,又说着自己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姐弟俩都是如出一辙的调皮捣蛋,叫她和夫君皆是头疼不已。
只是聊了半晌儿女话题,见谢云真虽是搭着话但又显着几分局促,周妍后知后觉,心底慢慢醒过味儿来。
只怕眼前这位美人,尚不知自己已经怀孕。
她一时有些纳闷,不懂裴述到底作何打算,可他既然不说,周妍难得被他称一句阿嫂,承了这份情自是不好戳穿,只能在饮食住宿上替谢云真安排得越发精细。
聊了会儿,谢云真心底装着事,有些精神不济,周妍见状,自然是心里门儿清,体贴拨了两个婢女在房外随侍,叫她好好休息。
晚些时候,谢云真一觉醒来,已是用晡食的时辰,有婢女来请她去前厅用膳。
山庄的厨子手艺也很不错,一桌子菜肴色香味俱全,只是谢云真胃口不怎么好,动筷子不多。
饭食用到一半,周夫人的夫君周德生将军回来了。
他还带来了江伯和谢云真的婢女,不用想也知道是裴述的意思。
谢云真有孕,有他信得过的疾医随侍才能叫他放心。
当然,裴述是绝对不会承认其中也有几分讨好之意罢了。
明日启程去周府,他这边暂且不能定下将谢云真接回来的日子,便想着,若是她状态还不错,她要想跟着江伯学些什么,他也不会叫人阻拦就是了。
只不过这些谢云真一概不知道。
比起第一次和周将军见面,他看着她的眼里充满不悦和鄙夷,这一回眼底这些情绪倒是一扫而光,反倒对谢云真多了分礼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