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下值后,一抬头冷不丁瞧见有人往里走,再一看,这不是小夫人吗?!
眼看肚子里还揣着主子爷孩子的小夫人要摔倒,小厮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当即伸手扶稳后,又老老实实松开手。
“小夫人怎生这个时候来后院……了。”
小厮不过是随口一说,就见眼前并未盛装打扮的素衣美人,用冰冷入骨的神情看着他,那模样气质,活像是他家主子爷本人来了。
他忙住了嘴,恭敬地弯着腰往旁边一站。
他可没指望这位女主子搭理他,然而谢云真却无比冷静地扯谎道:“大人要我帮他取样物件儿。”
小厮哪敢说个不字,原本主子爷就给了小夫人自由出入书房的权限,至于为何主子爷要让劳动小夫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跑这一趟,他这脑子一时又想不到那儿去,自然是欢欢喜喜目送谢云真进去。
待隔绝了身后的视线,谢云真高度紧绷的身体垮塌下来,她有些脱力地站在书房门外,与内室一门之隔,若不是还有口气撑着,她几乎要被心间汹涌的难堪之情淹没掉。
这一路过来,包括对小厮脱口而出的话,几乎都是谢云真循着本能而为,当她不知心归处时,可笑的是,她的身体,竟下意识带她来到了栾园书房。
这个比起正屋,有着更浓烈裴述气息的地方。
这里无处不彰显着他存在的痕迹。
她现在清醒了,应该离开这里才是。
可站了几息,谢云真还是推开书房门扉,提步迈入。
古朴雅致的内室,也像正屋一样,一点点被她的痕迹侵入。
窗边矮榻上的小几摆了她爱吃的点心和瓜果,桌案一侧的屏风后,还多出一张单人小桌,是那些时日她急功近利总想多认些字,可大人又公务繁忙,不得已之举。
她曾坐在这张小桌前,一边重复着歪歪扭扭地写着字,一边偷偷打量着明亮的烛火下,裴述或写公文或看折子的清隽身影。
这里是她和大人初见的伊始,亦是他们第一次发生的地方。
大人曾在这里教她读书习字,也无数次在这里和她交颈痴缠。
他们在这里度过暮春,和一个整夏,她甚至期许过,待她和大人摊牌后,或许他们还会在这里度过一个温暖缠绵的冬季。
她明明早就意识到的,陷入这场爱欲痴缠的人,始终只有她而已。
可为何她还要傻傻的沦陷在大人一次次刻意的温柔宠溺攻势里,叫她本该熄灭的心火数度死灰复燃。
想到这,谢云真嘴角连苦笑都快维持不住。
她身形歪了歪,后撤一步,胳膊肘却无意撞到了桌角,她吃痛地捂着胳膊回身,宽大的衣袖却不慎将一份信笺从桌案上拂落。
细微的声响将谢云真拉回现实,她压住快溃散的情绪,吸吸鼻子,努力保持平静,随后蹲下身将信封拾起。
她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原本拾起信就放回了原处,只是那信封应是被大人拆开看过了,掉下桌后里面的书信漏出了一角。
谢云真只是想将它塞回信封,却不经意看到那露出的一角信纸上,书写着一个刺眼的“妻”字。
其实露出的,又何止这一个字?
只不过是那个“妻”字更惹眼罢了。
谢云真握着不属于她的信封,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几分。
左右煎熬了几息,她瞪着眼,鬼使神差的,双手几乎是颤抖着将那页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她飞快地看完这封属于大人的家书。
她深吸一口气后,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着将书信叠好,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案上。
信里的内容倒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原是大人家中的祖母,体恤他在外操劳无暇顾及身内事,已为他择好贤妻一人,称她为栗阴,叫他尽快了了手中公务,回京筹备婚事。
原来霁雪厅的那位“栗阴”,就是从国公府来的表小姐,是裴家老夫人中意的裴述妻子的人选啊。
谢云真知道自己此刻妒忌到滴血的样子,一定面目全非难堪极了。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回头再抬眼看向挂在偏厅的那副夏日小憩图,心底像是被人划了一刀,不断地向外淌着血,她只觉得讽刺。
大人是否忘了,还是一如他所说,她不过是个村妇,所以不值得挂心,才对她毫不在意?
否则,向来行事谨慎的他,怎会将这样一封拆过的家书随意搁置在桌案上,难道不曾想过会被她看见吗?
他忘了吗,是他亲手教她读书习字,她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谢云真了。
说不定,是有意叫她看见,要她一如既往地乖乖听话。
想想,大人连对她这样一个“妾室”都能这般宠爱又周到,待娶回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