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克斯靠在座椅上,袖剑护腕还戴在他的右手上。脖子上被他自己割出来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成一条暗红色的血痂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伸出手用力蹭了蹭。
对面,尤哈尼·奥措·贝格摘下了兜帽,戴上通讯耳机,顺手将另一个耳机扔给艾利克斯。
那是一张有些苍老但不失锐利的脸。
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下颌上覆盖着胡须,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漠。如果不是那些皱纹和更黝黑一些的肤色,艾利克斯几乎能从这张脸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你长得不像她,除了那双眼睛。”尤哈尼·奥措·贝格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眼睛像莱拉,也像我,但别的地方……更像你那个该死的刺客父亲。”
艾利克斯整了一下耳机,扯着嘴角大声说道:“多谢夸奖。我爸确实长得很帅,对吧?”
尤哈尼·奥措·贝格咬着牙冷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从座椅侧边的收纳袋里取出一只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低声用芬兰语骂了一句,“……小混蛋。”
艾利克斯当然听懂了。他冷笑着嘲讽道:“老东西。趁着还能动多喝点吧,祝你早日和高血压、中风与偏瘫团聚。”
前排的一个飞行员似乎咳嗽了一声。
贝格瞥了对方一眼,默默把酒壶收了回去。
他又转过头,认真地盯着艾利克斯的眼睛。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尤哈尼·奥措·贝格,他的肩膀和脊背似乎塌下来了一些。
“你的母亲,”他突然说,声音在旋翼的轰鸣中透过耳机传来,显得有些模糊,“叫莱拉。莱拉·贝格。”
艾利克斯看着他:“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回忆过往?人老了总要这样废话连篇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迟早会知道这些。我只是提前告诉你,免得你被某些不知所谓的人编出来的故事骗得团团转。”
“我看起来像个蠢货?”艾利克斯嗤笑一声。
尤哈尼·奥措·贝格瞥了艾利克斯一眼。“你就是。”
艾利克斯想要争辩,却突然意识到,过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有搞清楚安德鲁和瑞贝卡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安德鲁是威廉的孩子,是刺客兄弟会派去潜入阿布斯泰戈工业的卧底,然而再多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甚至没搞清楚有关瑞贝卡的那些实验究竟是怎么回事。
“莱拉,她是我最小的孩子。”贝格的目光落在艾利克斯脸上,表情突然温和了一些,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也是最聪明的那个。六岁的时候,她已经能拆解和组装十七种不同型号的枪械。十三岁,她掌握了多门语言,能渗透进任何一座城市,找到她想要的信息。十五岁,她独自策划了第一次行动,目标是一个试图脱离圣殿骑士掌控的军火商。”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那个军火商在一个月之内失去了所有的资源、人脉和保护网,甚至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他最后不得不主动找到我们,跪在地上求我们。莱拉甚至没有露面。”贝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回忆什么,“她是个天才。”
艾利克斯听着。他不想承认自己正在被这些关于母亲的细节吸引,但他的耳朵无法拒绝。
但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瑞贝卡,也不像曾经和他们一起住在曼哈顿的莱拉。
在他的印象中,莱拉热爱的是艺术,她那双纤细柔软的手能够画出无比美妙的画,令任何看了那幅画的人都沉醉其中,体会到里面隐藏着的热烈感情。
“但天才也有天才的麻烦。”贝格继续说,“莱拉太聪明了。聪明到她不愿意只做一枚棋子。她开始质疑圣殿骑士的命令,质疑组织的规则,质疑我。她觉得我们太过守旧,太过谨慎,错失了太多机会。以至于后来,她觉得我们的方向都错得彻头彻尾。”
他叹了口气。
“她想要更大的权力,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塑一切。她的野心早就超过了她对圣殿骑士的忠诚,而我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察觉这件事。”
贝格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里面满是遗憾,但也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
“我给了她所有能给的。训练、资源、信任。”他的手指摩挲着酒壶的金属表面,“但她想要的,我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提供给她。”
艾利克斯皱起了眉。
他注意到贝格一直在用“现在时”。
“她想要”。而不是“她曾经想要”。
“她质疑”。而不是“她曾经质疑”。
“她的野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