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下巴正抵在迪克的肩膀上,迪克的手臂正紧紧箍住他,十分用力。但他整个人的灵魂却像是被抽离出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迪克的话和动作都没有任何反应。
少顷,他转动眼球,神色怔忡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警察,以及堤岸上那些依旧在忙碌勘查的身影。
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又乱糟糟地行动起来了,他们又发现了什么?
艾利克斯恍恍惚惚地听到了奥罗拉的名字。
但是,什么叫还没打捞上来?什么叫被离岸流冲走了?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一句话都听不懂?
正向他们走来的警察拉里·马丁内斯手中捏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展示给迪克看。
“挂在观景台的围栏边上……我刚刚找到……”
迪克大声说了句什么,艾利克斯没听清楚。
熟悉的白色线条不受控制地再次出现,在艾利克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线条已经在他的视网膜上成功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形状。
一个心形的吊坠。
不用打开,他几乎都能看清里面属于奥罗拉的笑脸。
他今天早上还答应了奥罗拉下周带她去喂海鸥,他们已经决定好了,那天他们三个人都要穿上奥罗拉最喜欢的嫩黄色衣服,拍一张“一家三口”。
今天还是瑞贝卡的生日,他的蛋糕和耳环已经放在桌子上,等着庆祝他们脱离苦海。他还打扫了客厅、洗了衣服,这样今晚瑞贝卡就能早点睡觉。
在闪烁的警灯下,艾利克斯的脸上一点点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第18章
停尸房的味道比内森·托雷斯的病房还难闻。
人待在那里, 寒意直接从皮肤表面渗透进身体,鼻尖似乎能够真切地闻到属于死亡的味道。房间里的日光灯管和各种工作中的检测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把一切都衬托得惨白、失真又冰冷。
迪克的手一直搭在艾利克斯单薄的肩膀上, 十分清晰地感觉到男孩身体间歇性的、无法自控的颤抖。他不该让这孩子来, 但艾利克斯绝望的眼神让他无法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在这里。”法医助理戴着口罩, 有些冷漠地拉开一个不锈钢冷藏柜,里面滑出一具覆着白布的躯体。
这场面有点儿滑稽。艾利克斯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就像奥罗拉玩积木时随意抽走中间的那一块一样,轻巧,简单, 然后整个结构就变了。
原来这就是终结。活生生的人变成“凶手遗体”,变成“证物”, 变成新闻报道里一句冰冷的定性。
时间在过去两天里疯狂加速。
布鲁德海文的媒体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为这场悲剧写好了剧本:长期家暴的受害者,绝望的反抗, 同归于尽的绝路。内森·托雷斯酗酒、吸毒、殴打妻女的劣迹被不断放大;收受贿赂偏袒黑邦成员的乔伊·马尼科姆警官也被描述成咎由自取, 有无数被他坑害过的人们突然站出来指责马尼科姆作为一个警察有多么不称职,导致了多少原本不应该发生的悲剧。
于是人们的情绪愈发高涨, 反家暴活动每天都在进行。有人自发来到观景台为最后时刻勇敢了一次的瑞贝卡献上鲜花,妇女权益组织在观景台上为可怜的家庭主妇举行悼念仪式。
一切被限制在底层黑邦人员的家庭冲突上,没有阴谋,只是一场难以避免的悲剧。
民众的愤怒与同情需要一个出口,而媒体和警察局局长拉尔夫·汉森默契地提供了它。
老奸巨猾的政客拉尔夫·汉森正借此机会清洗警局,铲除异己,并与昔日盟友马里诺家族迅速切割。一份从受害者瓦妮莎·杰克逊电脑里找到的名单被人“意外”曝光,搅乱了布鲁德海文的上层, 有人落马, 有人急于撇清关系。
在这股风浪中,艾利克斯这个只出现了三个月的侄子很快被舆论遗忘——
迪克提前带走了艾利克斯, 让他借口身体不舒服住在医院里,免得被无孔不入、试图挖掘更大新闻的媒体堵住。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逐渐偏移到了贪污腐败的工会、暴力黑暗的马里诺家族和违法走私的通行船运身上,相比之下,艾利克斯这个孩子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此刻,这些纷扰都退得很远。艾利克斯的整个世界都收缩到了眼前这块被白布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上。
她十分安静,完全没有生命的起伏感。艾利克斯的目光死死盯住白布边缘露出的一缕黯淡的金色——那已经不再是记忆中像阳光一样温暖的色泽。
迪克看了一眼法医,得到默许后,他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对他低声说道:“艾利克斯,警局需要你确认一下瑞贝卡的身份。如果……如果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