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韫抱着怀中人,吻了吻她泪湿的眼睫,“明日我要离开了。”
冷不丁一句话,生生将人从昏睡中叫醒。
林迢迢内心狂喜,来了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那祝大少爷一路顺风?”
“怎么,你就不想与我同去?”
轻飘飘一句问话,差点把林迢迢吓死。
她赶紧捂着肚子,讪讪一笑,“北境危险,奴婢怕死。”
她还要假孕跑路呢,跟在裴韫身边,她还怎么跑?
裴韫完全接受她的贪生怕死,轻笑出声,“在我身边,我没死,你便死不了。”
话虽如此,裴韫也不勉强,战场之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裴韫见她摸着肚子,安抚道,“你放心,若我此番大难不死,我会赐你一个孩子,让你往后有所倚仗。”
除了孩子,他还会给她更多。
哪知林迢迢竟比他还心急,“现在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吗?”
裴韫眼神顷刻暗了下来,抬腰戳上她柔软的肚皮,“你从前对生子一事,不是避之不及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韫不得不警惕起来。
林迢迢嘤哼一声,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忙找补道,“女人生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奴婢当然害怕了,可大少爷即将远征,不知何时归来,奴婢想要一个孩子傍身,万一……也好留个念想。”
她说得情真意切,两颗晶莹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瞧着好不可怜。
裴韫微怔,不知想到什么,冷硬的心肠软了几分。
“孩子的事不急。”
裴韫抬手为她拭泪,“孕中妇人心思敏.感,我若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以你这般爱哭的性子,一日不得哭上好几回。”
他语气难得温柔。
林迢迢很是诧异,裴韫这话听着,像是很懂的样子。
“大少爷又骗人,你怎知有孕的女子爱哭?”
话一出口,林迢迢就后悔了,这些话实在僭越,有窥.探对方隐私之嫌,她当即闭了嘴。
帐中有片刻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响起男人自嘲般的笑声,“我如何不知,当年……我母亲便是如此。”
林迢迢从未听他主动说起自己的母亲,只知如今的崔夫人,是裴韫的姨母,而非亲生母亲。
至于裴韫的生母,早在很多年前便仙逝了。
周围的空气逐渐凝重起来。
裴韫闭上眼,远久的记忆如破出水面的泥沙,顷刻将他的世界蒙上一层朦胧的灰暗。
那是顺景十一年。
北境烽火狼烟,战乱不休,父亲永毅侯远在边关,母亲大崔氏怀着身子,挥泪送别父亲。
从生机勃勃的春日,熬至萧瑟寒冷的深秋,父亲不在的两百多个日夜,是年幼的他陪伴母亲,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那时母亲牵挂父亲,忧思过重,时常恶心呕吐,梦魇惊醒,后来月份大了,身子渐沉,夜里不得翻身,稍有动作,小腿便抽搐难忍。
一面是对丈夫的牵挂忧虑,一面是孕中身体的痛苦,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裴韫第一次知晓,女子怀胎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可他那时太小,许多事情力不从心。
到母亲怀胎的第七月,他们终于盼得父亲凯旋而归。
可等到的却是父亲带着柳青莲母子登门,是父亲为了柳青莲,以兵权为筹码,向顺景帝求得平妻之位。
圣旨送到勇毅侯府时,大崔氏当场动了胎气,送进产房后,太医和稳婆都说崔氏忧思过重,以至胎像不稳。
崔氏苦苦煎熬了半个时辰,最终血崩而亡,连那成型的女胎也惨死腹中。
从始至终,永毅侯没有回头看过崔氏一眼。
他欢欢喜喜筹备婚仪,迎娶他的心上人……
从此,裴韫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父亲。
罗帐中,裴韫眉骨压得极低,并不愿回想这些。
林迢迢窝在男人怀中胆战心惊。
她不知裴韫为何要同她说起这些隐秘。
虽说高门大户,哪家没点腌臜事,可这是裴韫的隐秘,就这么告诉她了,莫不是想好了杀人灭口?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迢迢的身子忍不住开始发颤。
“迢迢莫怕。”
裴韫温热的掌心抚着她的脊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自己是真正抓住了她。
半晌,裴韫低哑沉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林迢迢有些话说得很对,他这样的人,的确不该娶妻。
倘若所娶非所爱,他或许也会成为第二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