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子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难解难分,竟比旁边的投壶还要热闹。
贺英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环顾四周:“这几个孩子的长辈呢?”
这场宴席明面上是“李大侠”与“裴公子”所设,可谁不知道,这二位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未来皇后的亲兄长,四舍五入,便是皇家私宴。
这三个孩子如此胡闹,就不怕冲撞贵人,触了天子的霉头么?
她才想到这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小风!你在做什么?!”
慕容巽听出他爹的声音,身子顿时一抖。便是这一晃神的工夫,张承嗣一拳正中他的面门,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竟当场飞了出去。
“张尕娃!死驴的球!你在干什么?!”
紧接着,另一道怒吼传来。
张承嗣一拳打完,也被吓得浑身一抖。慕容巽趁机还了他一拳,正正打在脸上,竟也将他的一颗门牙打落下来。
两个孩子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彼此瞪着对方。
下一刻,二人同时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慕容系与裴啸之拨开人群,快步赶到两个孩子身前,蹲下身查看伤势。
张承嗣吐出那颗带血的门牙,一头扑进裴啸之怀中,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慕容巽见张大马猴竟敢霸占他的“娘亲”,顿时又气又委屈,转头扎进慕容系怀里,也哭得撕心裂肺。
李延义老爷子见宝贝从孙儿被人打掉了牙,心疼得连声“哎哟”,一叠声催促儿子李承晏快去请大夫、取伤药。
裴颂之与张文远见儿子又闯了祸,本想厉声训斥,可瞧见他同样被打掉一颗牙,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一时竟不知该先骂还是先哄。
张清梵见两个哥哥都哭了,方才还在一旁拍手叫好的小姑娘也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鼻子一酸,也哭了。
一时间,哭声、骂声、劝哄声混作一团,场面乱得不可开交。
慕容系抱着儿子,只觉一个头有三个大。
裴啸之将张承嗣交还给姐姐、姐夫,也快步走了过来,同他一道哄慕容巽。
两家长辈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将这三个魔丸镇住。
慕容系半蹲下来,先替慕容巽擦去脸上的眼泪、鼻涕与血迹,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将张承嗣也收拾妥当。
做完这些,他板起脸,沉声道:“你们三个,七日之后都给我去上学堂,好好读书,认真学礼!”
再这样下去,无法无天了!
三个孩子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只得蔫头耷脑地垂着脑袋,乖乖应下。
二人将孩子交给家里人带,这才看向周围的宾客。
慕容系朝杨靖、贺英等一众侠士拱手致歉:“抱歉,犬子顽劣无状,叫诸位见笑了。”
杨靖、贺英等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杨靖挠了挠头,笑道:“小孩子家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能闹成这样,反倒说明他们感情好。”
说罢,他又有些忐忑地看向慕容系,迟疑道:“李……您当真是……”
慕容系含笑点头:“是我。先前有所隐瞒,实在是事出有因,还望诸位见谅。”
他转头瞧见一名小二正托着酒盘经过,便抬手招呼道:“这位兄台,劳烦过来一趟,我们需要些酒水。”
谁知那小二闻声,浑身猛地一僵,手中托盘险些当场翻落。
裴啸之见状,顿时起了疑心,皱眉道:“喂,你作何如此紧张?”
渡鸦这才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脸上挤出一个既尴尬又谄媚的笑:“见、见过各位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面前温和端方的慕容系,脑中却不由浮现出当年旧事。
那时,他还是怨楼杀手,为逼问传国玉玺的下落,曾亲自对慕容系动过刑,甚至还因轻烟刻意接近对方,心中妒意横生,竟借机公报私仇,狠狠抽了他几鞭。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名叫“李系”的落魄游侠,竟是大燕流落民间的皇室遗孤。
更没想到,此人不仅有经纬天下之才,治下安定有序,行军秋毫无犯,后来更是亲率大军击败北朔,平定乱世,重整山河。
每每想起这些,渡鸦便羞愧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幼时遭逢兵燹,满门被杀,自此流离失所。幸而被缘楼收留,又因颇有习武资质,被分入怨楼,做了一名杀手。
正因尝尽乱世之苦,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天下太平。
可一想到自己险些亲手断送这份太平,沦为遗臭万年的罪人,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这桩旧事,如今想来,实在令他无地自容。
故而此次,他厚着脸皮央求轻烟替自己安排宴中差事,不过是想远远看慕容系一眼,在心中悄悄说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