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李系知道他便是裴啸之, 定会拿出玉匣, 要求自己兑现裴氏先辈向燕朝皇室许下的承诺, 奉他为主。
可他不愿。
不是针对李系, 而是他觉得裴氏已不欠慕容氏什么了。
二十年前,李系的父皇、燕朝昏君慕容钧苛税重负, 削减军粮用以建造行宫;亲小人、远贤臣, 忌惮地方节度使, 派人分化地方兵权, 自毁长城。以致铁勒南下时,兵无良将,军无粮草, 最终京城破, 帝死国灭。
身为燕朝异姓王永安王之女、赤凰郡主的阿娘与三弟在京城为质。铁勒入城后, 阿娘带着三弟仓皇逃离皇宫,三弟不幸死于流矢,而若非河东军李成夫妇出手相救,恐怕阿娘亦会殁于那场兵乱之中。
阿娘痛失一子, 伤了元气, 回到凉州后缠绵病榻,几年后便撒手人寰。
故而硬要说起来,裴家不欠慕容氏, 欠的是太原李氏。
然太原李氏已被铁勒灭了满门,此恩难报。
李系虽蒙太原李氏之恩, 长于李成夫妇膝下,但他终非李氏血脉。
倘若他真是条汉子,便不该借着恩人的名义要挟他助他,而该同自己一般,凭自己的本事去争、去夺!
要是李……慕容系能与他分庭抗礼,打得他裴啸之心服口服,那么他便奉他为主,甘愿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要是他没这个本事,那就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在江山面前,即便至亲也能反目成仇,更何况他们二人不过是朋友。
即便有过肌肤之亲,也只是他们之间的私情。
他背负着整个裴氏、整个河西,纵使再欣赏李系,也断不能将数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不适合的人手中。
私情与大义,他裴啸之拎得清。
李系见他面色不虞,心里一跳。
难道自己猜错了,裴施无畏其实是裴啸之的人?
他垂眸,眼珠一转,然后立马补充道:“或许这个词不太合适。有可能他单纯就不喜欢被议论,但我还是觉得有些过了。”
“过了啊?”裴施无畏哼笑一声,提起酒坛给自己满上,“那还真是可惜。”
他仰头将碗中酒喝尽,几滴酒液滑过鼓动的喉结,顺着小麦色的脖颈流下。
“乱世中人命本就如草芥,鱼和熊掌更是不可兼得。”一饮而尽后,他擦了擦嘴角,“这些人既然享受了龙武军治下的安稳,那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
“不想死但又不想讲规矩,那就滚其他地方去!”
说完,他侧眸看着李系,狼眸一闪一闪的,等着对方反驳。
李系却没有接话,而是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
裴施无畏见他没按自己想的方向走,眼睛先是一瞪,接着瘪了瘪嘴,有些不悦。
李系瞧他找茬不成反被将了一军后气嘟嘟的样子,心下好笑。
果然是男大,年轻气盛,一撩就炸。
羊肉油脂丰盈,耙烂软嫩,不膻而香。
陇西的羊肉就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这酒也好喝,又烈又醇。
美味,再来一碗。
嗯,真香。
“……喂。”裴施无畏见他腮帮子鼓鼓,吃得极香,心下愈发不爽。
李系停下咀嚼,咕咚咽下羊肉:“怎么?”
裴施无畏嘴努的更厉害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系装傻逗他:“我怎样?”
接着朝他抬了抬下巴:“喏,羊肉可香了,你也来点儿?”
说完,那双瑞凤眼眼尾高兴地上挑,眼神熠熠生辉。
裴施无畏顿时反应过来这人在故意逗他,心下好气的同时又暗道李系这家伙看着正经,其实心机十足,蔫坏。
既如此,那自己更不能任他逗弄,输了去。
于是他便追问道:“华洛兄以为,我刚才所说的如何?对也不对?”
李系见这犟狗反应过来了,心道可惜,面上却仍一本正经回答:“你说的对。”
裴施无畏又被噎住了。
“……那你还说裴啸之过分?”他气呼呼道,“他能在乱世中护一方安定,已经够不容易了,凭什么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李系眨了眨眼:“呃……你说的对。”
面对他的回答,裴施无畏瞪眼。
就这?
太敷衍了吧!
他作为皇子的傲气和高论呢?怎么不拿出来和他碰一碰?
裴施无畏酒意上头,越想越气,最终一掌拍在桌上:“你觉得他暴政、失德、不过如此,那你说——”
他狼眸怒瞪着这个撩拨他情绪的俊郎君,似逼问似质问:“这天下,当如何治理?”
“什么样的人,才算得明君,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