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右手边望过去,可以看到主人的卧室,整面墙的书架中间有一扇门,牌子上写着:哈利·波特。
德拉科仿佛没什么身为客人的自觉,他以纯血统的傲慢眼光十分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片刻,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很宽敞,能看出来这里不论以前还是现在都相当的漂亮——布莱克的财富从不让人失望。
一张床头雕花的大床上铺着深红的床单——颜色有些厚重,并不像波特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那么锋利张扬。长长的天鹅绒帷幔遮住了阳台,枝形吊灯上使用的是多切面的杏仁型水晶,床头的蜡烛头还留在插座里,凝固的烛泪像冰晶一样滴垂着。
起居室有高高的落地窗,散置各处的灯盏、扶手椅、小块的地毯、白熊皮和摆放着书报杂志以及烟具的小圆桌。远处的整面墙被一个壁炉占据,墙上画作中的人物看不太清,但表情貌似都是欢欣的。在壁炉射出的跳动的火光中,枝形吊灯的影子像是在随风摆动。
他背着手走进去,三两步站在了壁炉前,优越的五官在侧脸投下跳动的阴影。
在这温暖舒适的环境里,德拉科看着那些书、那些柔和的灯光,脑海中描摹着那双绿眼睛。
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他回过头还能看到公共休息室里忙着写论文的学生。
在霍格沃茨的那七年已经离他很遥远了,五年的苟且偷生足以磨钝那些曾让他心尖发烫的记忆——可某些夜晚,当地窖的冷雾爬上窗棂,他仍会梦见魔药教室的铜天平在晨光里摇晃,像一只永远拨不正的钟摆。
他本该忘记的。
忘记霍格莫德飘落的雪花如何在指尖融化成一滴格兰芬多式的天真;忘记在破旧的《高级魔药制作》页边,哈利的笔迹是如何与他自己的重叠成了默契,忘记六年级那晚天文塔的风声里邓布利多枯瘦的手腕轻得仿佛一片即将被吹走的羊皮纸。
可战争结束后,当他灰头土脸地站在霍格沃茨的廊桥上时,突然发现被钻心咒灼伤的左手竟然还记得:第一年的飞行课上,青草划破掌心,救世主扔来的那瓶白鲜香膏带着可恨的温暖。
当他骑着光轮2001掠过球场时,会瞥见哈利·波特被夕阳镀上金红色的头发——像他父亲收藏的麻瓜油画,美丽又令人烦躁。
赫敏·格兰杰的书堆后偶尔露出羊皮纸一角,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写花体字的下午。
韦斯莱家的旧毛衣总是起球,可某次擦肩时,他闻到了陋居壁炉里永远烧着的柴火香。
怎么会忘记呢。
窗外开始下雨了,水珠敲打着玻璃,伦敦的暮色昏沉而潮湿。那些霍格沃茨的旧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令人怀念的鲜活气——早该被锁进记忆深处,和那些没用的多愁善感一起腐烂。
他缓缓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冷的床柱。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摸索着从长袍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剪报——那是《预言家日报》上一张波特的照片,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发软。照片里的男人在笑,那种格兰芬多式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刺得德拉科眼眶发烫。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哈利,等等我。
等德拉科收好思绪准备站起身退出去时,一旁的茶几上放着的照片却又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一个年轻的男人搂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大笑着。照片边缘有一道焦痕,像是曾被魔咒擦过。
他敢赌一杯用柯林装着的三把扫帚黄油啤酒,这绝对是哈利·波特的父母——他和他爸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那双绿眼睛,他的眼睛像妈妈。
“哈利……”德拉科抚摸着相框喃喃自语,指尖擦过相片,声音轻的几乎能飘在空中,但身后火焰却突然窜高了一截,仿佛回应着什么。
“……他们一定很爱你,”他低声说,“所以世界才能无比幸运地拥有一个伟大的救世主。”
昏暗的单人牢房里那个炙热的吻又不合时宜地突然攥住他的心脏,扯得他胃里也一阵绞痛:“你的爱给任何一个从大街上拉来的人,都比我值得多了,傻子波特。”
德拉科松开相框时,指腹还残留着玻璃冰冷的触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像个偷窥狂似的站在救世主的卧室里——这念头使人喉头发紧。
壁炉爆出火星的噼啪声在雨声中听不大真切,但也足够惊醒房间里的人。他仓皇转身时袍角扫落了床头柜上一本《魁地奇年鉴》,泛黄的书页摊开在1991年霍格沃茨新生赛的报道上。照片里,十一岁的波特正骑在光轮2000上俯冲,袍子翻涌成翠绿汪洋中一面金红的旗。
德拉科踢开书的动作比预想中粗暴,却在瞥见自己的铂金色头发出现在照片边缘时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