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阳看着周氏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家中怕是做不得主。
他轻叹一声,又问:“府中几位老爷呢?无人管事吗?”
周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老爷们的心思都放在外头,谁会在意内宅这些琐事?还是隔着房头的别家事。”
她的丈夫早死了,从前儿子在时,还能帮她出出头。
现在儿子也没了,婆母不仅是婆母,还是她的姑母,她又能说什么呢?
顾璟阳看看她,又隔着重重院墙看向正院的方向,蓦地想起在雷州时沈霁川说过的话。
那时他十分惦记家中妻子,总想尽快回来,说是不愿凌氏在深宅大院孤寂一生,要与她长相厮守。
顾璟阳当时只以为他们是夫妻恩爱,但现在想想……何尝不是霁川了解自家情形,知道他若不回来,凌氏便要在家中受尽磋磨呢?
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悲凉,原来当初以为支撑霁川活下去的恩爱感情,原来曾经令他心生艳羡的美好情意,背后隐藏的是这样的忧虑……
他一时仿佛又回到了雷州,咸苦的海风把人腌入了味,连心都跟着发苦……
这苦涩让顾璟阳面色愈沉,将手中木匣塞回去道:“我与凌娘子也不过才认识几天,不便代她做主。伯母若是有心,改日亲自去道观送与凌娘子吧。”
说罢躬身施礼:“晚辈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没由来的,他觉得凌氏不会收这些东西。他即便帮忙带去道观,最终也会被拒绝。
周氏见他要走,忙追了上去,急道:“顾郎君就当帮我个忙,将这些带过去吧。顺便帮我给月娘带个话,让她低头给老太太认个错。”
“她是沈家媳妇,老太太不可能真不管她。眼下不过是……不过是因为霁川过世,老太太一时生气罢了。”
“只要她低头服个软,家里的供奉定是会给的。”
顾璟阳本不打算再多言,但周氏那句“让她低头认个错”令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妇人:“霁川死在雷州,与凌娘子毫无干系。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低头?”
周氏一怔,旋即苦笑:“这天底下没有错却要低头的事多了去了,若事事都要计较,可还怎么活啊……”
顾璟阳被她这话一噎,半晌无言。
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接那个木匣,再次拒绝后离开了。
周氏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却有人来传话,说是老太太叫她过去。
周氏瑟缩一下,应了声诺,将匣子交给贴身丫鬟珍珠,往正院去了。
…………
“你的日子是过得太好了,还有闲钱送去给凌氏?”
“道观里能有多少花用?从前送去的那些难不成每次都用完了花完了?几个月不送东西过去她就能饿死了?”
“真要饿死了,她早就回来求饶了,还用得着你惦记?我看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老太太的呵斥劈头盖脸地砸来,周氏低头垂眸,静静听着,不敢言语。
“当初那姓凌的还没嫁进门,就让府里几个哥儿为她争执不休。如今那姓顾的才来几日,就开始替她说话了?”
“我早说那就是个狐狸精丧门星!不能娶!一个个的都不听!”
“现在好了,她克死自家人不够,还把霉运带到咱们沈家,弄得咱们家也家破人亡!”
老太太说到这想起自己的孙儿,不禁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我的霁川……我最有出息的一个孙儿,就这么没了,连个子嗣都没能留下……”
“倘若当初,”她声音骤然拔高,满脸怒容地指着凌家方向,“倘若当初他们答应让凌氏早些进门,何至于此?”
提到此事,周氏也眸光微暗,心中颇觉遗憾。
若是霁川能留下个一儿半女,她的后半生也不至于全无指望。
可当年凌老坚持让溪月在家中多留几年,使得两个孩子十九岁才成亲。成亲后不到半年,沈家便出了事……
如今霁川没了,孙儿更是别想了,她的余生……就要这样孤苦无依地度过了。
周氏心中凄然,正伤怀间,忽听老太太说道:“刚才那姓顾的说什么?陶妈妈伤了腿是吧?既然如此,那就把她接回府里养着吧。”
周氏一惊,忙起身:“娘,陶妈妈是月娘的乳母,如今月娘身边只她一个了,若是把她也接回来,月娘那边……”
“她那边如何?”
老太太冷眼看着她。
“陶妈妈伤了腿,难道还能伺候她不成?左右留在那里也帮不上忙,说不得还要拖累她,不如接回来我替她养着。”
“至于她,”老太太冷笑一声,“她既然能跟一个外男告状,想必也有法子照顾好自己。”
说罢不顾周氏的劝阻,当即命人前往方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