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低头
    “滚!滚出去!”

    茶盏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顾璟阳被两个下人“请”出沈家正院,一路往外引去。

    沈家老太太的骂声犹在院中回荡,不绝于耳。

    “我沈家的事情与你何干?一个外男,竟好意思开口管别家内宅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前次登门给你些好脸色,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若不是看在三郎的面子上,谁会理你?”

    顾璟阳狼狈挣脱下人的桎梏,擦了擦额头被溅到的茶水,理了理衣襟道:“不必送了,我自己走。”

    说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沿着来时路大步而去。

    昨日离开道观时他本是十分恼怒的,但回去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并无立场去质问沈家。而且若是他言辞不当惹恼了沈家人,对凌氏其实全无好处,还可能会给她添麻烦。

    因此今日他虽还是登了门,但说话时十分注意分寸,并未直接质问,而是先寒暄一番,借机提起自己在方印山教书,顺便去道观探望了凌氏,发觉凌氏过得不是很好,她的奶娘还受了伤,需要医药。

    按理说说到这里,沈家哪怕碍于面子,也会提出送些银钱过去,兴许还会在他面前假意斥责下人几句,怪他们没有把道观的情形及时上报,以此显得自己无辜,并非刻意怠慢凌氏。

    但沈老太太却像是忽然丢了耳朵,没听见他说什么似的,仍只问他霁川生前在雷州过得如何,对凌氏只字不提。

    顾璟阳本就是为了凌氏而来,自然不会就此作罢,之后又借故提了几句,但沈老太太一直不接话。

    他不得已只能说得直白了些,提议让沈家把凌氏的嫁妆送些过去,让她自己照顾自己,如此沈家也能省心。

    谁知方才还一脸平静的沈老太太却忽然发作,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顿,还摔了手边茶盏,让人将他赶出去。

    顾璟阳来前猜测了沈家的种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这般,心中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霁川的家人怎会如此蛮不讲理?如此不可理喻?

    他沉着脸往外走,眼见快要走出沈家院门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家郎君,顾家郎君,且等等!”

    顾璟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唤住自己的是沈霁川的母亲周氏。

    他面色稍霁,回身拱手:“伯母。”

    周氏急喘着在距他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平复片刻才道:“我……我方才听你说……月娘她……她在道观过得不大好……”

    她刚才得知顾璟阳来了,本想过去一起待客,顺便再听他说说霁川的事。

    但她赶去时,刚好在门外听他提起凌溪月的近况。

    周氏知道老太太不喜凌溪月,两人怕是说不了多久就会不欢而散,因此立刻折返回自己院中,匆忙收拾了些东西想让顾璟阳帮忙带去。

    哪知还是晚了,她在回正院的途中就听说顾璟阳已被老太太赶走。

    周氏只得匆匆追了上来,将手中一只木匣塞给他。

    “这些……这些……劳烦顾郎君带给月娘。”

    她神情有些局促,看着那木匣道:“时间匆忙,来不及收拾旁的。我思来想去,还是银钱最实用,就……就装了这匣子东西。”

    “月娘若是缺什么,你就让她放心去买,不必省着,往后我隔些日子就叫人送些银子过去,必不会短了她的。”

    顾璟阳不及反应,就被塞了个沉甸甸的木匣到手里。

    匣子装得太满,盖子都没盖严,缝隙中隐约露出金银首饰和一叠纸张的边角,想来应是银票。

    他皱眉看着这木匣,又不解地看向周氏:“伯母既有这份心意,从前为何不送去呢?”

    他无心冒犯,纯粹是不解。

    这话听在周氏耳中却如同拷问,她无措地解释:“我……我不知道。”

    “我时常询问府中下人,月娘在道观过得如何,也叮嘱他们一定要多送些供奉过去。每每问起,他们都告诉我那边一切妥当,供奉也都如数送去了,不想……竟是骗我的。”

    凌溪月起初被送去道观时,她隔三差五便去探望,但每每去过,回来总被婆母训斥,后来便改成两三个月去一回。

    数月前沈霁川的死讯传来,她悲痛欲绝,便将此事忘了。

    后来想起,几次要去,可脑海中一浮现凌溪月的脸就又想起死去的儿子,便心生回避,拖到现在也没去。

    哪想到就是这段日子,府中竟断了道观的供奉,以至陶妈妈伤了腿都无钱医治。

    月娘身边如今只有陶妈妈一人,陶妈妈伤了,她要如何是好?

    家中下人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私自断了供奉的,这一定是老太太授意。

    周氏不敢顶撞婆母,只得从自己的私房中拿了些东西给顾璟阳,托他带去给凌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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