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偷潜
,李濯枝都快憋坏了。是以梁昼一走,她便寻了个由头躲开侍从,带着元宝,溜去了中庭藕池的围墙边。

    昨日闲逛,她见到这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应是她当年瞒着梁昼所手植的,不知道为何竟留存至今,没被伐去。

    历经十载有余,枣树已长得枝繁叶茂,足有二三丈高,枝丫亭亭如盖,逾过围墙。

    李濯枝拍拍枣树粗糙的枝干,试了试其韧劲,找好着力点,便将碍事的百褶裙边往腰带中一塞,露出藕色的绣鞋与白絁裤脚,双手借力一攀,便轻巧地跃上枣枝,踩上围墙。

    元宝在墙下急得团团转,不住摇尾嘤咛。

    李濯枝拨开枣花,露出树荫中一双洒金的杏眸,朝墙下狗儿“嘘”了声,安抚道:“我不走,就在这看看风景。”

    梁昼将这座宅邸保护得很好,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暗处有侍卫日夜值守。她不惊扰防卫,也不贸然离府,只在墙头远远眺望农师院的位置,想来不会招惹是非。

    思及此,她拍去肩头簌簌抖落的枣花,扶着枝条转过身来,手搭凉棚朝远山望去。

    不由睁大眼眸,惊在原地。

    碧空万里,浮云卷散。

    农师院不见了,兰溪村也不复存在,唯有青山依旧,如美人静卧,环拥着一片明镜般澄澈的大泽。

    正是早禾育秧的时节,一望无际的水田生意盎然,却再也寻不见农师院的一砖半瓦与些微痕迹。

    这处偌大的避暑别院坐落半山腰,清幽雅静,却又视野开阔,因而李濯枝可以清晰地望见数里开外的那片汪洋水泽,以及自那片水泽中,如人之筋络般交错延伸出的,足以灌溉万顷农田的密集水网。

    那里,曾是她的家。

    可她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家了。

    李濯枝慢慢在墙头坐下,连身上落满金碧色的枣花也浑然不觉,一时说不清心中滋味。

    心中似是震撼,又似是空了一角。

    她终于在这片暮春的寂静中,品味出几分“沧海桑田”的变迁。

    以前,爹总说:做农官前,要先学会做无根柳絮,去追逐天下最贫瘠的土地,代朝廷劝课农桑,督导农事。何处需要,便在何处扎根,农师院荒芜之日,便是天下再无饥荒饿殍之时……

    她知道,蓄水养田乃农事必须,而兰溪村周遭地势低洼,的确是最好的风水之地。

    只是不知同门和村民离开这片生养之地时,是否会握手言和?是否都牵着家人的手,背着全部家当,一步三回头地抹眼泪?

    一朝如柳絮飘零,不知何处生根,何处再相逢。

    万幸他们用血汗换来的早禾良种,终究推行于天下了。

    若故人知晓,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李濯枝揉了揉眼睛,拍拍裙摆,准备下去。

    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喧闹,似是有人起了争执。

    不多时,那动静也越来越大,隐约听到一道盛怒的少年传来,用一些“衣冠禽兽”“负心薄情”“狗行狼心”之类一听就极有文采的词藻,指名道姓大骂梁昼。

    负心薄情?

    梁昼?

    李濯枝这会儿也顾不得跳墙了,一条腿还悬在半空,忙竖起耳朵侧首倾听,惟恐漏掉一字秘辛。

    争执声越来越近,这次她听清楚了,少年骂的是:“你如此背信弃义,豢养外室,可对得起我长姐?!”

    梁昼还有外室?

    在哪儿?!

    李濯枝心下一惊,一个不察便从墙头跌下,踉跄两步方堪堪站稳。

    “我倒要看看,你在这里金屋藏了什么娇!”

    这回李濯枝听得格外清楚,因为这声音几乎就从她的头顶传来。

    破门冲进来的少年与她撞了个满怀,二人各自闷哼一声,齐齐后退一步。

    李濯枝有些窘迫,又恐被外人认出招来祸患,忙转身遮挡容貌,低声告罪:“抱歉抱歉,惊扰了郎君。”

    少年怔在原地,半晌无声。

    许久,一道陌生而清润的少年音,几乎是不可置信的,颤抖着失声唤道:“……阿姊?”

    李濯枝眼睫一抖,下意识转身。

    几乎同时,梁昼横档身前。

    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至身后,牢牢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