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介山一怔,随即绽开一抹沧桑而宽厚的笑来。
“并不为此事。”他道,“阿枝能与师兄弟们同气连枝,这很好。”
李濯枝不解:“那您为何这般盯着我?”
半晌,李介山合拢拜帖,似是下定了决心:“你可知北都梁氏?”
曾位列公卿之首,四世显贵的北都梁氏,天下谁人不知?
那是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农官,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的大人物。
只是李濯枝不通政事,尚不知朝廷南迁后的尴尬处境,也看不透北都公卿与南方门阀之间的权势之争,只道:“梁氏举族护送官家南下,搬来临京,其别院就在鹿饮山下……啊,梁家的池沼与兰溪村同源,二师兄淹了麦田,必然也淹了他家。”
好惨。
李介山不置可否,含蓄试探:“你代为父去梁府走一遭,如何?”
“是去赔礼道歉吗?”
李濯枝颔首,自信道,“这事我擅长。”
当然,要是对方讲不通道理,她也不介意以武服人。
坐在门槛上摘菜的李凝风听了,却是腾得站起身,大声道:“不行!阿姐生得这般好看,若是那些大户人家起了坏心怎么办?太危险了!”
不及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半旧春衫,以红绳束发,狼崽子般护在门前,挥舞手中的一把水芹道:“让我去吧!他们总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子!”
“那……那我也去!”李既也握紧了瘦小的拳头。
看着一双护短的弟妹,李濯枝只觉心中柔软,曲肱比了比拳头:“放心,没人打得过阿姐。”
李介山无言,按了按额头。
“那家主人与为父有过一段旧识,可信之。”
说着,他复又叮嘱长女:“记得你有一套红红绿绿的春衫?穿那个去吧。”
李濯枝惊讶:“那身衣裳是去岁新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呢。”
“穿那个去吧。”李介山慈爱道,“打扮得鲜亮些,莫要叫人家轻视了去。”
李濯枝到底穿上了新衣——天水碧的窄袖短衫搭着湘色抹胸,配山茶色的提花罗褶裙,一条简单的红绦带系出细而不弱的腰肢,整个人如同这山间的春光夏花一般清丽灵动,就这么提着贽礼前去拜访梁家。
一对肥美的山鸡,两包珍贵的草药,一卷油亮的完整狐皮,已是农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晃悠悠穿过曲折的林间小道时,她还顺手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插在贽礼上做点缀。
梁氏别院掩映在山林间,李濯枝沿着白墙绕了一刻钟,方找到正门。
此处虽然清幽僻静,可门口不仅车辙印清晰,下马石也摩擦光滑,想必常有显贵之人来往拜访。
她正这样猜想时,只闻“吱呀”一声,那扇高得离谱的朱漆大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位管事模样的和蔼男子。
听她自报了名号与来意,管事似是早有预料,忙不迭侧身引她入院。
一脚踏入大门,李濯枝睁大了眼睛。
方才从外面看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白墙黑瓦已是十分气派。可穿过高门,方知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如置仙境。
这种美,并不在于装潢的富贵奢靡,而在于一砖一瓦、一梁一柱暗含的巧思。
长廊蜿蜒,楼阁错落,修剪得当的名贵花卉与芭蕉绿植交相辉映,如同一位位婀娜娴静的美人,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座宅邸的每一处角落。
也不知这游廊的砖瓦是何材质,李濯枝跟随管事走过时,听宿存的积雨敲打在瓦砾上,竟像琴音一样清脆好听,与脚步相合,自成曲调。
不愧是百年积淀的四世显贵,即便是避难临京的暂时住处,也有着无人能及的高华气度。
转过曲廊,便见一渠活水引灌的莲池。
若在平时,主人于栈桥吹风赏荷,在水榭听雨打莲叶,想必别有一番清幽雅趣。
而现在,这片“清幽雅趣”连同半个中庭都泡在了涨水的黄汤里,十数名小厮正挽着裤腿吭哧吭哧地挖沟疏水,惨不忍睹。
……二师兄干的好事。
转过花篱墙,有一座竹林环绕的楼阁。
管事终于驻足,朝李濯枝拱手笑道:“还请贵客稍候片刻,容我前去请示主人。”
主人?
那必是个上了年纪的富贵老头吧。
李濯枝颔首应允,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昨夜下过雨,小道潮湿,鞋底上沾了厚厚的泥块,又重又沉。
面前的玉阶洁净无尘,廊下木砖更是养护得极好,几乎光可鉴人。
穿着这样的泥鞋上门,未免太失礼了。
思及此,李濯枝将贽礼放置一旁,坐在石阶上,小心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