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哭丧着脸道:“我已赔礼道歉,也愿出力挽回损失,你们怎么还得理不饶人?我等田吏月俸不过两贯,三月不见薪水,如何有钱赔呐!”
“不会是想讹钱吧?”一名林果斋的师妹嘟囔,“去岁刘大的猪拱了我试种的甜瓜,王婶家的牛啃了我半片甘蔗地,也不见有谁赔钱呀。”
“我呸!”
一看就很能打的王婶狠狠啐了口唾沫,指着小师妹破口大骂,“就你那几根破甘蔗,长得跟大茅草似的只见叶不见杆儿,白送老娘都不要!还想要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官家让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育种,只怕全天下人都要饿死!”
小师妹睁圆眼睛,炸了:“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不能侮辱我种的地!”
“搬空农师院!”
村民们扛起锄头冲了上去。
“保护师姐!”
窦七郎放下背篓也冲了上去。
“好好说,莫动手!莫……唔!”
好脾性的大师兄夹在两拨人之间,左支右绌,最后不知被谁一肘子正中鼻梁,血泪齐飞。
鸡飞狗跳间,忽听一道沙哑而威严的声音传来:“都住手!”
械斗的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形销骨立的中年汉子拄杖而立,在小女儿的搀扶下蹒跚走来。
他年近半百,两鬓微霜,肤色粗糙黝黑。久病不起,使得他原本高壮的身躯更显伛偻清瘦,两片嶙峋高耸的肩胛骨,几乎要从那身打着补丁的陈旧常服下刺出。
若仔细看来,可发现他的指骨和腿脚关节早已严重变形肿胀,那是数十年泡在田中,躬身钻研农事留下的痹症。
兰溪村的人瞧不起农师院的少年们,觉得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有他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更懂育种施肥?
不过是打着官家的幌子,骗田骗地罢了。
可面对这位德高望重、公允清正的农师院掌教时,即便再蛮横的村民,也要留三份薄面。
“李掌教!”
“……老师。”
众人纷纷退避,自愿让出一条道来。
竹杖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越过众人向前。
李濯枝忙接替小妹的位置,稳稳托住了父亲枯瘦颤抖的手臂,顺势腾出一手,安抚地揉了揉小妹李凝风的发顶。
“农师院治下不严,伤及乡邻,是李某之错。”
说罢,李介山颤巍巍折下身子,朝着村民们一揖到底,“明日,李某亲自丈量受损田亩,按时价足额赔偿。若无法挽救,则另拨院中的良种壮苗补上,绝不耽搁诸位收成。”
李濯枝压低声音:“爹,您的身体……”
李介山抬手示意她勿要多言,肃然道:“农事无小事,需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身为农官田吏,若连‘惜粮悯农’都做不到,这农师院任由诸位砸去也罢。”
一番话说得院中弟子羞愧不已,皆垂首不语。
李介山直身,喘了口气,又看向门下弟子:“你们自去账房领罚,罚俸一月,即日起协助乡邻排水露田、松土追肥,不得有误。”
青苗斋众人连连称“是”。
见状,原本积怨已久,欲借机刁难的村民也讪讪安静下来,无颜再闹事。
“罢了罢了,我们虽是布衣黔首,却也并非那等蛮横不讲理之人。既然李掌教都安排妥当了,我们也再无二话。”
一名老者开口,挥手示意村民退下,复又看向农师院众人,语带警告,“不过,你们这些后生放错水,所淹不止我们一家。只怕鹿饮山下的那位贵人,就没我们好说话了。”
村民这才勉强作罢,三三两两散去。
青苗斋的年轻田吏们也自觉扛起农具,前去疏水救急。
待众人都走了,李介山这才唤住自己的长女:“阿枝,你随我来。”
李家就在农师院旁,不过三两间陋室,收拾得整洁清净。
只是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经久不散,仿佛连那些瘸腿的老旧家具中都浸透了药的苦涩。
李濯枝先将那一背篓的野菜交予小妹李凝风,这才张臂拥住扑过来的瘦弱小身影,温温和和道:“阿骓,今日可有乖乖喝药?”
弟妹的乳名皆是取自其生肖:小妹属兔,故名“卯君”;幼弟属马,唤作“阿骓”。
六七岁的稚童扬起苍白的小脸,乖巧点头:“阿骓已大好了!等爹爹也好了,长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赚钱买药啦。”
李濯枝含笑,捏了捏李既的小脸,依旧摸不到二两肉。
李介山便坐在椅中,目光扫过桌上那封已经拆阅过的烫金拜帖,又落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女身上。
他久久凝视着,目光似是慈爱,又似有斟酌。
李濯枝察觉出了父亲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