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宗柏朝对方递过去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那人将地上的水迹和矿泉水瓶迅速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后,他微微躬身,安静退了出去,顺手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贺宗柏与陆峋两人。
贺宗柏并不与陆峋多作客套,自顾自地选择了沙发靠窗的一角落座。
抬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方的一枚纽扣,他整个人很自然地向后靠去,后背缓缓陷进松软的沙发里。
若不特意点破他的身份,恐怕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和灰域背后那位杀伐果断的最高掌权者——“执首”,联系在一起。
与其说他像个执掌一方的枭雄,倒不如说更像旧日门庭里走出来的体面人物,举止温雅,分寸周全,把一身锋芒都严丝合缝地收进了礼数里,叫人轻易看不透底色。
陆峋顺势在他身侧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背对着窗户。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薄薄一层布料贴着清瘦的身体,将如今那副过分瘦削的骨架衬得越发明显。
贺宗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空白,一寸寸补回来。半晌,他低低叹出一句:“瘦了。”
陆峋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带出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里面的东西吃不惯,瘦一点也正常。”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拆穿的谎。
贺宗柏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也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些彼此都不愿点破的东西。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贺宗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房门刚一拉开,候在外面的人便立刻递上一只白色纸袋。
他伸手接过,随即关上门,折返回沙发前,将纸袋放到茶几上,重新坐回原位。
“来的路上买的。”贺宗柏语气平常,“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栗子酥。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味道变没变。”
陆峋的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
袋口没有完全封住,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甜腻的香气。很淡,却在这间陈腐空荡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
那时候他刚被贺宗柏带回身边,性子阴郁,不爱说话。贺宗柏偶尔出门回来,会顺手给他带一包栗子酥。
他从不说喜欢,却总会在夜里一个人吃完。
后来年纪渐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手里的事越来越重,这点微不足道的旧习惯也就渐渐没人再提。
陆峋没有想到,贺宗柏竟然还记得这些微末小事。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贺叔。”
贺宗柏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
陆峋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
贺宗柏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仿佛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无声的沉默。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一旁昏黄的灯影。
“小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当初把你带回身边,我就一直把你看得很重。”
“三年前事发突然,我曾到处找人疏通关系,想办法见你一面,可是警方那边看守的太严。”他沉吟着侧过脸,重新看向陆峋,眼底那抹郁色始终未散,“他们只给了我一句话,说你是联邦亲自点名特殊看管的重案犯,没有半点通融的可能。”
“好在,”他顿了顿,“我替你请的律师还算是有点成果,再加上警方掌握的证据链并不完整,最终把你的刑期压缩到三年。”
陆峋抬眼对上贺宗柏的目光,态度诚恳:“我明白,谢谢你,贺叔。”
贺宗柏闻言,眉心微沉:“如果不是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替‘灰域’办事,也不会有这三年的牢狱之灾。真要论谢,也该是我谢你。”
陆峋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贺宗柏的话并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而是实情。他如果刻意推让,只会显得矫情。
他是贺宗柏亲手带大的孩子,也是贺宗柏最信任的人。
自打从联邦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后,他便直接进入灰域。此后在贺宗柏的一力提携下,他迅速掌握了灰域内部的财政命脉。组织上下几乎所有的资金流向与账目脉络,统统要经他的手。
这些年,他的青春、心血,连同整个人从身到心最锋利、最旺盛的那一段光阴,几乎全都砸进了这里。
金钱,往往是一个组织里最容易出纰漏的部分。
账目,流水,资金链,每一样都留得下痕迹,也最怕被人顺藤摸瓜。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真金白银对照下来,只要错上一处,就足以撕开致命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