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在联邦高级监狱上空。
这里远离城区,四下尽是荒地,风吹来时,空气里透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高墙之外没有树,也没有灯火,只有探照灯扫过铁丝网,将那一层层盘绕的金属映得森冷发白。
陆峋平躺在床板上。
床板又窄又硬,薄薄一层垫子铺在上面,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三年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硬度。太软的东西反而令人不安,像会悄无声息地吞没人的警觉。
四周很静。
隔壁牢房里有人在梦中低声咕哝,声音含糊不清。更远些的地方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再往外,是狱警巡逻时皮靴踏过水泥地的声响,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某种冰冷的计时。
陆峋没有睡。
明天是他刑满释放的日子。
这样的夜晚,照理说总该有点不一样。兴奋也好,茫然也罢,至少该有某种具体而鲜明的情绪,证明他确实还在期待外面的世界。
可事实上,他心里空得厉害。仿佛这扇门明日开与不开,对他来说都已没有太大分别。
三年过去,他早已学会在有限的空间里缩减自己的存在。呼吸放轻,动作放慢,睡觉时背靠墙壁,听见脚步声便在心里分辨来人的数量和位置。
这些东西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成为了一种本能。就像手指会在某些时刻有意无意地擦过腕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作为囚犯,他根本没有资格佩戴任何东西。
远处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去。走廊尽头的灯光从铁门下方狭窄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条冰冷而苍白的线。
陆峋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时,监狱里响起第一声哨音。
尖锐,刺耳,毫无温度。
他缓慢抬起头。
新的一天到了。
上午八点,安全门打开。
“0283号,陆峋。”一名狱警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你的刑期已满,跟我去办出狱手续。”
陆峋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起身跟了出去。
铁门一道接一道地在他面前打开,又在身后一道道闭合,金属摩擦的声音如浪潮般在耳畔间起起伏伏。
很快,他被带到一处行政窗口前。几份文件从窗口里递出来,他接过笔,照规矩一一签了字。签完之后,又被带进一处小隔间。
隔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还钉着一面镜子。说是镜子,其实就是一张反光膜,人映在里面难免显得扭曲。
狱警端来一只灰色塑料盒子,放在陆峋面前:“这是你入狱前的随身物品,都在里面。”
陆峋扫了一眼那盒子。
狱警接着补充:“你的那套西装存不住,已经按照流程处理掉了。里面另外给你备了套衣服,你先凑合穿一下。”
交代完这些,狱警没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合拢,隔间里安静下来。
陆峋站在桌边,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只灰色盒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缓缓掀开盒盖。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寥寥几件旧物,被封装在一支透明袋里。
里面有一只金表,表盘已经碎裂;一只旧皮夹,里面夹着几张旧证件;还有一串南红手串。
他伸出手,将那串南红勾上指尖。
这便是他这些年里,无数次在腕间下意识摸索,却再也没能触到的东西。
阔别三年,串上的珠子色泽依旧鲜红光亮,像是刚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一点也没有褪色,依旧是那样的惹眼。
这是凌岑当初送他的生日礼物,那一年他二十八,凌岑则刚满十八岁,有了第一份工作,获得了第一份报酬。
当年,凌岑站在客厅里,弯腰把巴掌大的盒子推到他的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眼间透出独属于少年人的得意。
开口时,她话里带着揶揄:“听说南红这东西能趋吉避凶,你这种人在外头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戴着正合适。”
陆峋当时没有反驳,只是笑。
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什么趋吉避凶,什么消灾挡祸,不过都是哄人的说辞。可那串南红他终究还是戴在了手上,一戴就是许多年。哪怕绳结褪色,手串变得松散,他也不曾摘下,直到入狱那天。
那天……
思绪沿着他的记忆缓慢延伸。
鲜血、警笛、硝烟味,所有画面一股脑涌了上来。四周乱得厉害,脚步声和呼喊声混成一片,仓促又失控,迷乱得像一场永远无法清醒的噩梦。
他盯着那串南红看了片刻,拇指在珠子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房间里静了很久,直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