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海中想起了无数声音,想说这长夜漫漫、实在是太冷了,又或者明月清风本无价,当邀知心人同赏,但每一个都太单薄、太轻飘飘的。在这个浮躁的地方,她还是眷恋着精雕细琢的言辞和慎之又慎的真心。
何况誓言对她们来说太困难了。
叶青玄沉着道:“当我抱着你的一刻,我希望那一刻能无限延长,在许多与你相望的瞬间,我宁愿在那一瞬就死去。”
张秋凛轻微地皱了皱眉。叶青玄的心沉了沉,她知道张秋凛是个习惯大刀阔斧、界限严明的人,未必能理解她这段剖白。
没想到,张秋凛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表情也变得很温柔,指尖轻轻地揽过她耳边的碎发,轻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曹植《野田黄雀行》
第82章 故城春秋(三)
一场春雨过后, 庭院里薄薄的积水倒映着天光,筠影徘徊廊前,空气中潮湿的雨氲拂过屋檐, 于檐下一簇桃枝处低回。
叶青玄身着官袍, 穿绿而过,冲进廊下,一把将头顶的官帽缛下来, 发簪跟着堕地。风软雨细,密密地铺了满身。
她在雨里跑着来, 刚到这天就将放晴了,这副狼狈相可算有所儒官威严,但是那种东西, 叶青玄本来也没有多少。她把淋湿的官袍下摆拎起来,拧干了水,又顶着一身湿衣往度支司那边赶。
张秋凛于一片迟日光影中抬头,逆光衬得她的身影有些氤氲,窗外那丛得了新雨涨绿的茂盛花丛遮天盖地,屋内她身前身后都是高高摞起的书籍,也像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
“何事这么急?”
她把叶青玄淋湿的外袍褪下来, 搭在晾衣杆上,又挽起一缕松垮的头发, 想重新绑好发髻。但叶青玄转头急着说:“刑部终于发了诏书将苏濂清释放,陛下还给她升任为丽州兵马督监”
“你这么关心同僚的升迁, 几时给自己谋个像样的职务。”张秋凛不轻不重地道, 手指灵活地穿梭进她散乱的发髻中, “低头, 不然我梳不到后面。”
叶青玄微微倾头:“我跟曹大人晚上要在家里吃顿饭, 你要不要一起来?”
张秋凛低声道:“我若是去了,只恐她们会觉得不方便。近日丽州镇在的粮仓收支尚未平齐,今天早朝上度支司和御史台吵得人仰马翻。苏大人升任丽州兵马督监算是临危受命。况且之前丽州并无专任督监,而是由丽州知州兼领。”
叶青玄道:“可不是说呢,濂清总是担任这种凭空从土里窜出来的职务,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笋人。”
张秋凛轻笑了两声,眉眼含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擅言辞?”
叶青玄把发箍安整理好,往旁边夸张地一避:“哪里敢与您相比呢!”
张秋凛寻一件放在阁中备用的常服递给叶青玄:“你先穿这个,我洗过的。”
这件青色的锦袍,如静渊沉水,澄而有度。叶青玄穿起来合身,但不同的人穿就是不同风格,此人着青色,灿烂若云边轻鸿。
叶青玄朝她鞠了一躬:“晚点再来找你啊!”就像旋风一般跑了。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张秋凛望着她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投身到公务中,不远处嘈杂的人声背景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春雨后的泥泞与聒噪。
午后,武光急召近臣议事。
当日刚开过早朝,一般议事是因没有早朝,或有紧急财政大事。今日便只能是因为后者。张秋凛一得消息便急着赶往。政事堂在外朝的东北方,翰林院在靠近宫门的东南,故而她穿过御道向北,碰巧遇到了从翰林院出来的方循和崔闻。
崔闻的年纪足够给武光当爹,一生沉稳持重,历仕两朝战战兢兢不曾逾矩,张秋凛见了他,遥遥施礼以表敬重。旁边的方循移开视线,假装看不见。
“张大人别来无恙。”
“先生有礼。”张秋凛略略颔首道。因她被诬背叛恩师温颂声一事被太学生添油加醋做了几篇文章挂在太学外面道墙上,很多士族背景的朝臣对她心怀敌意。崔闻却不这么认为。
“在其位者谋其政,勿惜一身。张大人,你做的对啊。”崔闻感叹道,半晌屋子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否因为想到了那些家丑。就在不久前,他的儿子崔茂行因结党营私之罪被革职,孙子崔皓因涉嫌私看科举考卷而获罪受审,但看在其年幼无官职,由其父母代为获罪。转眼之间,曾经权势滔天的崔家满目凋零。崔闻因其年长威望,虽未得惩处,但也因此蒙羞。
张秋凛心道,他至此时还不退位,显得比平常更谨小慎微、克己守正,那便是在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政事堂内,武光将一份丽州发来的奏报呈给众臣。崔闻居首,上前接过。
“这是程将军百里加急送来的。崔太公,你念给他们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