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芳劈头盖脸问道:“您几时交好了梁御史?”
叶青玄脑子里也没拐弯,还想着关心对方。“谈不上交好。我亦不赞成御史台献歌舞一事。是我认识她女儿韩慈,因此曾出入府上,一同吃过几顿饭您在京中可好,许久未见,白发似又多了些?”
杜芳往后推了一步,深深作揖。叶青玄被这动作吓了一跳。“我确有一件事要麻烦姑娘,除了您以外,实在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但是”
她竟欲言又止。叶青玄急迫道:“您但说无妨。”
——让我做一点什么吧,让我发挥我的价值。
杜芳连连摇头。“观今日一事,您行事冲动冒昧,与当年无差,身边又没了能管束之人梁御史纵然担了几句辱骂,又能怎样,您这般跳出来替她开脱,反倒坏了事。”
“别害怕。”叶青玄笃定道,“您所困扰之事可是与梁御史有关?”
杜芳继续摇头。叶青玄道:“我见她眉间似带忧惧,又知您性情,这才出面解围。左右不过说了一句狂言,我这几年说的也不少,哈哈。”
杜芳看着这个年岁可以做女儿的晚辈,终是叹了一声气。“你是无心善举,可只怕有心之人,要疑心你与梁御史结成朋党,你不是还经常出入她的家吗?”
叶青玄笑道:“我是常去韩府,怎么没人把我当成韩澈的学生啊?再说了,花侍郎虽是耿直忠言,却亦污蔑了我的朋友韩慈,我并非为梁炜遮掩,而是为了护着您与韩慈。便是旁人看不出、误解了我,我也要这么做。”
“情意大于天。”杜芳叹道,“您在这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青玄道:“在朝为官者不能因私害公,那么于公之外的私人交情有何不可?我亦并非见谁都这般袒露肺腑,我有识人之能、待人之诚,自然可以在京中活下来。”
“在权力面前,识人之能没有用。他们说你是谁的人,你就会变成谁的人。”
叶青玄沉默着,她不能接受那样的事。生死祸福,皆可来者不拒,唯独一个“我”字,无人能撼动。
“你到底遇到了何事?”
杜芳深吸一口气,仿佛仅是想起,脸色就已白了几分。她压低了声音徐徐道来。
*
夜幕中,叶青玄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散宴时辰耽误了,她没叫马车来接,想着走几步消食亦好,却没想到这段路现在显得如此漫长。她恨不得立刻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走在街上,总是感觉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在这皇城中,未必就没有。
方才杜芳透露给她的消息,实在过于惊骇。
——有人在皇长子的生辰宴上,对皇长子投毒。
“我那日也带着学生去宴会上奏乐,正巧在后殿梳妆时,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前朝大臣们都是不知道的。”杜芳说,“殿下年少,自幼经历动荡,性格有些优柔寡断,天资亦是平庸。这几年陛下膝下的子嗣昌盛,或者有人因此暗害皇长子,亦不可知。”
“送汤上来的是从小照顾殿下的侍女,殿下几乎就要喝了,就差一点。是温公子忽然执意要用银簪验毒。”
就在众人嬉笑声中,眼睁睁看着银簪变了色。所有人都僵住了,有人惊慌逃窜,有人跪地请罪。皇长子本人吓得几乎哭了,直到周贵妃闻声而来,稳住了场面。投毒之人尚未落网,在场所有人都逃不开嫌疑。周贵妃下令所有目击之人私下查探、不许声张,若三个月内查不出凶手
大家都得死。
“温公子?”叶青玄一下子抓住了不寻常处,“哪个温公子?”
“就是温太师的独子,温柏寒。”杜芳道,“您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机会见上温公子的人。”
一滴水落在叶青玄的额头上,她一愣,明明这雨已经停了。她的眼前闪现过了中睦十三年那场雨,还有那个从衙门里抱着花出来的少年。
第56章 溪云沉阁(四)
叶青玄与杜芳分别后, 孤零零地走在乾坤街上。
此时天色已晚,行人稀寥且步履匆匆。
她脑海中盘旋着那个意味不明的场面:皇长子的宫殿中,雕廊画栋金玉缠绕, 如织的宫人环绕在前, 突然一阵打翻碗碟的巨响。众人匍跪在地,年轻的皇子茫然呜咽不敢出声,温柏寒跪在他身侧, 举着那验毒的银簪。
她的想象力一贯丰富,记性又太好, 这会儿怎么也没法把脑海里的画面抛掉。但那想象之景到底是失真的,譬如,她记忆中的温柏寒犹是少时未长开的圆脸, 皇长子也是如今日所见那般是个敏感的少年,都像是无辜的受害者,因在其位便遭加害其身。
然而未知全貌,就连杜芳所见都未必就是全貌。皇长子遇人毒害却被宫中压了下来,还不足以说明此事蹊跷?
她魂不守舍地往前走,零星的雨飘落,月光照得青石板上点滴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