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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夜后,白鹤总盼着能寻个机会同宫粼亲近几分,却始终未能如愿。

    直至祭礼前夕,瘦骨嶙峋的白鹤从内苑踉跄奔出。

    他跑得太慌不择路,雪风灌进口鼻,刮得肺腑生疼,贴身佩着的青金石数珠也不断撞在肋骨,催命符似的。

    往来身影偶有声息提起朱雀神子,言语满是艳羡与敬畏,也有人匆匆经过,衣袖撩起环佩香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落给白鹤。

    方才庭院回廊间,朱雀俯身环住宫粼,替他托稳蛇尾,又低声说起南地山水,宫粼则神色倦懒而安然地伏在他胸前。

    白鹤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暖炉,难堪地站在檐下的幽微角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比起高悬的朦胧海月憎恨他、厌恶他更可怕的,是浑不在意。

    寒风穿堂而过,心魔衔尾破土。

    祀典伊始的鼓乐喧阗中,白鹤陡然觉得怀中不是珍稀的赤松香料,而是一团烧红的羞耻。

    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伏藏师说过的那句话。

    ——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圣河畔的岁市灯火阑珊。

    “改主意了?”

    红溟溟的灯笼摇曳像成排的眼珠子,那名覆面的伏藏师从幡影后步出,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幽深的眸光在那只嵌银暖炉上停了一息。

    白鹤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几次将话咽回去,才咬牙道:“倘若我取而代之……他会看见我吗?”

    伏藏师哑然一哂。

    “他会看见朱雀。”

    白鹤脸色僵得煞白,伏藏师却温柔地替他拭去肩头雪絮,又道:“所以,你要先成为朱雀。”

    当夜大祭罹遭劫祸,无垠冻原自此万劫不复。

    赤浪贯霄,朱雀黑翼断折,葬身焰海。

    白鹤跪倒在霜冻的荒原,被伏藏师握着手,剜开了金发少年的胸口。

    那株象征神格的心莲根枝尚且青涩。”摘下来。”伏藏师的声音从身后贴近,“拿到它,朱雀的运数便是你的了。”

    “我不敢……”

    白鹤瞳孔盛满怵目的尸山血海,唇齿战栗打颤,迟迟未动手。

    伏藏师:“那你便永远只能毫无尊严地任人欺辱,看唯一的珍宝也像流沙落入指缝,什么都留不住。”

    白鹤眼中最后一点迟疑湮灭了。

    旧相流转之外,目睹此景的宫粼绀红的竖瞳一缩,难以置信地怔忪着歪了歪头。

    “住手。”

    宫粼呼吸一窒,几乎同时便探身欲拦。

    汹涌蛇灵嘶声扑向那两道身影,鳞片满覆前所未有的怒光,血淋淋的绛色瞬息又浓稠成心如刀绞的瘀黑。

    可宫粼穿过蒸腾的焰浪,什么也没抓住。

    滚烫却不灼人的掌心包裹住宫粼冰冷颤栗的指节。

    “……这是旧影。”严禛气息也乱了一瞬,肩后羽翎倒竖而起,又迅速沉吁了口气,低头蹭了蹭他的鬓边,“已经发生过了。”

    宫粼盯着炎渊之中那具被剖开心口的少年身影,喉咙好似被漆黑的淤污堵住,僵立半晌,胸口的起伏才略略平复。

    绷紧的指尖松开,反过来碰了碰严禛的虎口。

    旧相未歇。

    千年前的雪海荒原,白鹤指尖终于碰到那株神祇心莲。

    幽润而柔软,可生天目的莲枝游动间仿佛无数闭合的触腕,深深嵌进朱雀的血肉与肋骨。

    甫一触及,心莲的根须便震颤出细不可闻的窸窣声,犹如寄生已久的古老生灵在深涧嘶吟恫吓。

    白鹤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乃神祇心莲”,伏藏师却从身后钳住他的手腕,皮肤寒凉得不似活物,力道更是不容造次,从容又漠然地将心莲一点点剥出,“第一次见吗?”

    白鹤惊魂不定,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海。

    盛如娑婆的蕊心端坐巍严佛影,祂们低垂头颅,面容隐于幽壑,千支手臂垂落袈裟,凝视诸天万界,似乎众生轮回也皆是一粒微尘芥子,一滴古佛梦中的涟漪。

    那些莲枝根须密密麻麻的天目倏地瞠开。

    “啊!”白鹤骇得神魂几欲溃散,战战兢兢地紧闭双眼,用力一扯。

    心莲被扯出的刹那,四周乍然阒静。

    “铮——”

    电光朝露间,绀蓝色的琉璃净焰与青金石佛珠一同喧鸣!

    伏藏师抬袖一拂,梵字如鹤羽纷飞淬成一片琉璃光壁,挡住扑面流火。

    白鹤抱着那朵血淋淋的心莲,尚未回神,便被卷入混沌漩涡。

    眼底同时撞入初诞的肉粉与败花的稠紫,新朝的冕旒擦过旧国玉玺,风烛残年的孤老重逢了彼时年少的双亲,总角之龄的孩童迎头望见了数世轮回后的血嗣,旧因与新果淆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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