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禛夷然自若地端起茶盏,面上不见半分涟漪。
可侧影却微微一顿。
宫粼挽着他时倾身贴近,唇角轻浅的气息擦过颈侧。
严禛舌尖抵着下颌内侧轻顶了一下,悄然蜷了蜷手指。
这时一缕幽咽的骨铎自高处摇响,烛火摇曳,几名侍者模样的鲛人端着托盘穿席而过。
“要开始了。”墨雨眼珠亮了亮,低声道,“极乐天盛筵。”
穹顶藻井间的明珠与游鱼磷光逐盏熄灭,殿中声息渐消,宾客的目光霎时麇集到殿心高台。
“咕喁……咕喁……”
起初严禛还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宫粼显然也听见了这古怪的动静。
脚下极乐天的船腹深处传来一阵隆隆沉响,似潮水翻搅,又似巨兽的肉壁在梦中蠕动。
——就在这重帷深处的绮筵之下。
幽深石窟,黑色池水挤挨着数十个孩童,皆裹着褴褛单衣,瑟瑟发抖,几具小小的尸体像是丰年岸边浮起的死鱼,鼻息间弥漫着浓重水腥味和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倚坐在池水一隅的白发少年,目染群青,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袭檀色贝叶纹的缎衣破烂不堪。
黑水池畔的孩童都在啜泣,他却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膝间,像在静观一池枯荷。
“旃——檀——”
另一个身形纤细许多的黑发少年蜷缩在他怀里,细瘦的肩膀抽动,吱哇乱叫:“我们肯定完了,要被那帮海妖生吞活剥了!””好不容易跑到人间,你成了沧浪城仙宗的大少爷,一下子什么都没了。”黑发少年将埋在他胸前的脸抬起,苍白的面颊布满伤疤,宛如一窠被污血浇灌的肉芝幼苗扎进皮肉,枝叶如墨,“早知道非得是这个结局,我宁愿是你把我吃了。”
说着红太岁环顾四下潮腥浊暗的石窟,愈加悲从中来地抽噎:“……是不是像我们这样没有过去,没有父母的可怜虫,最初就不该奢望能过上好日子。”
旃檀垂眸。
红太岁湿漉漉的腮帮子贴在他胸前,不知为何,猝然牵起一段朦胧久远的记忆。
仿佛是冻原素白台阁的重瓣梅压枝,一只削白而匀净的手替他抹过鬓边落雪。
“还在生我的气呀?”
“……不许幸灾乐祸。”
庭树积雪亭亭如盖,好像是母亲逗弄地戳着他的额间,父亲无奈叫停,将他们一同揽进怀中。
真切无比,又似梦幻泡影。
然而无论如何竭力回忆,他都无法唤起双亲的面孔。
思绪回笼,旃檀并未出言反驳。
有人在痛苦流泪时提起幸福,是很伤人的。
更遑论面前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小饿鬼,自从旃檀在饿鬼道流浪时与之相识,他就着实爱哭。
于是旃檀沉默片刻,只是安抚地摸了摸红太岁的发尾:“我们都有来处。”
红太岁打了个哭嗝:“……那我们去哪里?”
旃檀道:“到去处去。 ”
红太岁没听懂,思索了一会儿捋袖子道:“要不趁着现在你先吃我吧!万一等下我死了…… ”
旃檀沉声道:“打住。”
红太岁立时抿住嘴,过了半晌,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不吉利的。”
旃檀无奈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泪珠跟污痕道:“我是不想听你说,你死掉这种话。”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的幽微暗光被几道高大身影挡住。
先前见过的头戴高冠身披玄绡的海妖侍者步入,目光冰刃般刮过池中每一张惊恐的脸。
“吉时已至——”
“首献,血髓太岁胎。”
一架雕刻八角经幢的紫檀笼车驶入极乐天筵席正殿。
宝炬明焰,酒酽如血。
笼中铺陈深红绒毯,黑发少年垂首蜷缩,裸露皮肤的繁复疤痕好似朱砂勾画的符咒。
涂满金漆跟陀罗经的绸帘低垂,堪堪挡住了他的面孔,
笼车停驻。
筵席间的酒令喧阗倏然一静。
仿佛嗅到血腥的游鱼,无数目光自珠光宝气间抬起围拢。
红太岁环抱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高殿之下,晃动模糊的面孔在惊惧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贪婪而扭曲的光斑。
“旃檀……”
他齿关轻颤,埋着脑袋喏喏自语,似乎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就总能得佛祖护佑,化险为夷。
泪水将落未落之际,眼珠忽然死死定住。
他看见了一张净艳的脸。
那张脸与旃檀,就像是神女用一副骨架捏出血肉发肤,吐花抽枝,结出了一枚更瑰异馥郁的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