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料到在这位以眼力毒辣闻名的奸商海州朱先生眼中,他居然最像一只纯白弱小的兔子?
果然传言不尽可信。
宫粼心下颇觉暇逸地暗道,缓缓转身问严禛:“如何?会穿帮吗?”
耳尖那点釉色也随着呼吸摇曳颤动。
严禛呼吸微微一滞,眸光盯着那层薄皮下隐隐搏动的淡青,喉结动了动。
心口像是被白濛濛的耳尖水银泻地般挠了一下。
这样的师尊……自己从未见过。
宫粼荔枝明料似的的光润侧脸落入眼底,他指尖骤然生出触碰的冲动,像猛禽衔咬前的食念乍现,又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臆。
严禛悄声道:“很可爱。”
“……什么?”宫粼没听清,说话间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对挺立的狐耳。
色如夕照熔金的长绒狐毛,灯火一照,掌心拂过的皮肤也透出暖意。
宫粼又捏又挠,手法轻巧,不经意间顺了两下毛,可严禛背脊却倏地绷紧,炙烫的钝麻沿着脊骨猛然窜了上来。
罪魁祸首仍不自觉,指尖又在耳根处揉了一下。
宫粼:“以前怎么没发现,狐狸耳朵这么柔软?”
严禛:“……”
他忍了又忍,终于抬手扣住宫粼的手腕,将不知轻重的指尖从耳侧挪开。
宫粼挑眉,故作埋怨地轻笑出声:“这么小气呀?为师摸几下都不许。”
“不是。”严禛冷峭的眉眼波澜不惊,耳廓却不受控地猝然染上一抹难掩的烧红,默然片刻,迂回地哑声道,“妖狐的耳朵,似乎……很敏感。”
宫粼一愣,还未搭腔,忽地敛眸凝神,回身走向小舟之外的冥冥昏黑。
“极乐天。”
细雪翛翛,渡鸦啼鸣。
严禛立刻也跟上走到甲板,他提灯踏雪,手中的珐琅萤笼飞出数千颗眼珠子般的血萤,顷刻四散倒卷,凝成一张倒悬垂血的诡谲人面,如同引入地狱的磷磷鬼火。
极目远眺,冰面尽头的苍穹若隐若现地流泻暗淡红浆。
海水之下暗流涌动。
朱先生立在船头,揽住呼呼作响的破灯笼,稀奇地“咦”了一声:“今夜怎的来这么早?”
话音刚坠,雾霭深处,一座颠倒的巨大城池在漆黑海雪之间灼灼燃烧。
万千殿阁,雕梁画栋,堆叠成漆彩浓烈的海上山峦望不到尽头。
整座城的中央矗立一座三重檐的巍峨金身,佛像倒悬于海面之上,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佛首浸入泛着金晕的海水,螺髻拂过波浪,静肃面容在荡漾的金轮中微微扭曲,悲悯的目光凝视着深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庄严。
“走吧。”宫粼轻轻唤了声,刚从袖中取出那封漆黑描金的请柬,幽蓝磷火燃起,遥遥指向那片颠倒的绚烂粼光。
两人踏海而行,穿过漫天的纯白瀑雪与昏暝黑海的交界。
再定神时,已立于另一重天地。
仙禽异兽,极乐妙境。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琉璃,平滑如镜,倒映着层层叠叠的钴蓝藻井。壁画中的飞天乐伎翩跹舞动,衣带飘摇,桌案酒浆浓稠如蜜,笼着醉人的甜香,宾客举杯谈笑,有的乍看似乎是寻常凡人,只是眼眸颜色过于艳丽或指节过于细长,有的则半显原形,拖曳鳞尾,背覆羽翼,亦或者头顶生出枝杈般的角。
“新客?”
“好俊的狐郎……”
“……啧,狐狸跟兔子?可真是少见。”
低语谈笑窸窣起伏,与空灵的乐声混杂织成一片盛大而梦幻的喧嚣。
严禛随宫粼穿过这片香气氤氲的迷离筵席,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座席,目光沉静审慎地扫过四周。
直到余光瞥见斜前方。
一位额生青鳞的鲛人宾客面前,骨白色的盘盏中盛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童的头颅。
脖颈血淋淋的断口齐整,面色如生,双眼紧闭,发髻梳理得干净工整,甚至耳畔还别着一枝鲜红的海棠。
严禛当即怔愣地僵在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白日在厚雪覆盖的海边村落,那个瘦骨嶙峋,怯生生地劝严禛别吃鱼肉的孩子。
“——阿寒。”
第33章 旃檀
满座金迷粉醉, 声色绮靡。
青鳞鲛人正用一柄小巧锐薄的骨匙,从阿寒头颅的额骨上生生剜下一块。
严禛只觉得周身一震,一股冷意倏地从胸口窜上眉心。
怒焰遽然烧起。
“别乱动。”宫粼稳稳扣住他欲要拔剑的手臂,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你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做什么的?”
严禛当然没忘。
他们自当涂路追查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