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步履微凝:“你是说‘鬼面疮’?”
“对。”堕佛没想到宫粼也知道,“那赤斑铺在两颊如蝶翼栖息,远远望去宛如鬼面一般,所以又人称鬼面疮。我在修行成佛前曾在凡间游历布道,为平民百姓传讲咒法,那时心性浅薄,将一门本是护佑的咒法错解,凡人依之修习,起先面生蝶斑,久而久之便会失去人形终成鬼祟以杀戮为生,幸而及时察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深知一旦染上此疫,心中恶念便会暴发,不死不休。”
似乎是想起什么糟糕的往事,堕佛轻轻吐了口气:“……至此我才确信香王的的确确是在用业力操控信徒,然而我也没有贸然插手,毕竟染指其他神明的信徒是大忌,只是在信中跟麾下的胁侍白鹤提及了此事,觉得这样的歪门邪道不会长久,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迟早酿成塌天大祸。”
宫粼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堕佛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幼在我怀中长大的白鹤,扭头将我的亲笔书信献给了香王,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香王勃然大怒,纠集信徒与我宣战,成王败寇,我只能灰溜溜地躲起来。再后来,香王异化的信徒引发万鬼之潮,导致无垢川恶浊不堪,处刑神不动明王降世戡平动乱,又将香王关进了囹笼。”
此中内情,就连蜃楼也是初次听闻,顿时心神一震。
宫粼却没有追问堕佛麾下的胁侍白鹤为何会背叛,大抵是他虽然素来喜欢鲜为人知的奇闻轶事,孽海情仇的爱恨纠葛,可若是故事的主角形象过于低矮,也就兴致全无了。
“……所以,听起来怎么算我都不该是头号仇家才对。”堕佛颇为乐天地无奈摊手,顿了顿正色道,“宫先生,倘若能帮上忙,我绝不会推辞。只是现在的我不仅可能帮不上忙,甚至还会给你们招致麻烦,所以我继续当这个缩头乌龟,才是对大家都好。”
听见他的婉言相拒,宫粼依旧八风不动,只是轻提嘴角撂下一句乍听有些没头没尾的话:“躲是没有退路的,哪怕是苟延残喘,也得以退为进。”
堕佛一愣。
宫粼唇齿轻启:“你怕是太久没做个正经神明了,有人鸠占鹊巢拿你的神龛做淫祀,都没有察觉吗?”
堕佛悚然一惊。
所谓淫祀,乃是利用活人性命的邪道吸食香火,一旦证据确凿不仅会被褫夺神格,说不定还会灰飞烟灭。
此时他们踏进鬼市长街,磷火荧荧,原本熙攘喧闹的街市下一刻却骤然变色。
没等堕佛跟蜃楼看清骚乱的中心,宫粼款步上前,缠绕在骨节的戒指化为黑蛇迤逦而下,从吱哇乱叫惊慌逃窜的鬼众之间破开一条通道。
只见龙息凶意迸出,风声轰然卷起,掀翻了成片的摊贩货架跟纸灯幡旗,碎瓷与溅出的酒水横流满地。
青莲原本暗淡的水色收缩成竖直的瞳孔,额侧龙角凸起,颈侧与手臂的鳞片在呼吸间颤动,从齿缝间溢出低沉嘶响:“……你找死是不是?”
早已骇得瑟瑟发抖的肺痨鬼一边猛咳一边疯狂道歉:“咳咳、不是……咳!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早就死过、咳——死过了!”
“青莲,别闹了。”
听见这声轻唤,青莲眼瞳微顿,凶猛气息的转瞬间褪去,像只着家的幼犬收敛利齿,扭头扑到宫粼怀里,委屈巴巴地告状:“……他们都欺负我!”
桃源鬼众:“……”
天地良心!
这真是恶龙先告状。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也不消停”,宫粼被他撞得朝后退了半步,淡淡睨了他一眼,“怎么欺负你了?”
青莲扭脸狠狠瞪了眼喘不过气来的肺痨鬼,伸手一指:“他说我衣服不是一般的丑!”
堕佛:“……”
蜃楼:“……”
“确实不对。”宫粼抬手不客气地弹了下他的额头,“你这身衣服是十般的丑。”
堕佛先看了看这一整套高饱和重金属混搭视觉系后现代的穿搭,又转身递去迷茫的目光。
蜃楼悄声道:“他好像是智障。”
“哦哦哦,原来如此。”堕佛了然露出慈祥的神色,“多谢解惑。”
深渊之地,长夜无日。
不多时,整座桃源复又歌舞升平。
蓝绿的深暗河水落满金箔,幽艳得荒唐,仿佛年画逐渐剥落却又执拗地保持着地狱之相的繁华。
先前闹得人仰马翻的青莲换上了一身素净长袍,四仰八叉地躺在卧榻呼呼大睡。
听见蹀躞的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睛。
宫粼移步到绢面榻前,慵然地侧身斜倚,一臂伸展支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以指尖轻抵面颊,洁白的颈项微弯,任由青莲幼蛇般贪恋地攀到膝前,恍若梦呓地呢喃撒娇:“母亲……”
一轮淡桃色的月辉泠泠斜照,好似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