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身体已经化在了风中,只待扬起,吹散他的身躯。

    “去哪里呢?”一片嘈杂里,曲凛月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笑得太淡太淡,淡到一闪而逝。他漠然地看着那个女人,生命的活力已经在他身体里死掉,没有人悼亡:“去哪里,都能被找到,去哪里,我都只想安静地待着。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也不想有意义。”

    曲凛月深色的眼珠慢慢转动,落脚点移至成冽脸上。他宛如一面镜子,被彻底地打碎,于是世俗意义上的羞耻与感知都不再有,碎得折射不了任何情绪,情感。

    “成冽,你是个好人,有着大好的人生,没必要掺合我的事。如果你因为我而被卷进什么道德审判,我会觉得,那是我在伤害你。”

    “……那你呢?”

    “……什么?”

    成冽低低地笑出声,慢慢地摇头,他没说什么如“不是那样”的话,只是眼眶里的泪水,刹那间滑下,顺着脸庞滴落。

    “那你呢?”他重复,笑容出没于脸上,没有任何欢喜的意味,只有悲伤。成冽无法控制他声音颤抖,他静静地微笑:“你怎么办?你也是个好人,难道不该拥有大好的人生吗?你只在意别人有没有被伤害,为什么不在意一下自己呢?”

    曲凛月明显顿了一下。

    “……我?”

    曲凛月看着成冽,低下头,安安静静地一笑。

    “我还会有大好的人生吗?”

    天渐渐黑了下来,初夏的夜晚有着凉爽的夜风,吹拂过来的时候有点冷,曲凛月没有表情的脸融在厚重的晚霞中,独独留下某种姹紫嫣红。

    “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开始有抑郁情绪,十五六岁的时候逐渐抑郁,二十一二岁的时候转为双相,躁郁。一个人最重要的成长阶段几乎与世间最难治愈的疾病紧紧纠缠在一起,我的人生已经不可能再好了,不会有太多好的时机,不然……我也不会过成这个样子。成冽——”

    他轻轻柔柔地叫出他的名字,缓慢地,字正腔圆,试图嚼着这两个字,深深地感受它代表的所有。曲凛月抬起手,擦去成冽的眼泪,他的面庞是沉静的,如水一般,放弃了某种还在地底萌芽的生机。

    曲凛月第一次主动地给了成冽一个拥抱。他个子没有成冽高,肩膀没有成冽宽,胸腔内的心却跳动得比成冽的心还要快,还要猛。

    他淡淡地笑起来,用很细微的声音在成冽耳边说。

    “我祝你,财运亨通,赚大钱,享福命。”

    “……你呢?”

    成冽的身体颤抖着,执拗地问出那个问题。他几乎快语无伦次,问得很急很急:“你告诉我,你呢——”

    曲凛月拍了拍他的肩背。

    “我啊,有我自己的使命。”

    “……是什么?是什么?”

    成冽的心里,忽然升起巨大的恐惧,大到如海啸一般没有预警,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他抓着曲凛月的身体,不让他离去,不让曲凛月付诸于他某种决定。

    他急迫地,痛苦地追问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曲凛月只是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今天这会儿笑的次数,几乎要比他最近对成冽笑的总和都多。

    Beta平静地说。

    “我能做什么呢?起码……我今日不会做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簇拥,越过人世一切荒谬,远远的,冷漠的,成冽看不到。

    仅仅是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