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 归途


    第二,他放过了赵诚的骑兵。赵诚在队尾断后,上游方向他顾不上。

    第三,来不及了。水里还有一半人。

    “上岸的列阵!水里的人快过!赵诚呢!“

    他吼了一声。吼的时候已经翻身下马了。马交给旁边的兵,他从马鞍旁抽了刀。刀出鞘的声音又薄又脆,像撕绸子。

    水里的人拼命往对岸跑。水到腰,跑不快。有人摔了,摔进水里,灌了一口水,挣扎着爬起来又跑。有人被水冲倒了,冲出去几步,被石头卡住了,趴在石头上起不来。

    高句丽骑兵冲到了河岸边。

    杨旷站在岸上。他穿甲了,甲是从辽东城里带出来的铁甲,甲片用皮绳穿了,湿了水,沉得像扛了一块石板。刀在手里,刀柄缠了布条,布条吸了汗,吸了水,攥着还是有些滑。

    他站在最前面。左边是几个步兵,右边也是。人不多,过了河的算上能站住的,不到两百。两百人列成两排,前排持矛,后排持弓。

    高句丽骑兵冲过来了。

    第一波十几骑,沿河岸冲来。马蹄溅起泥水,泥水打在杨旷脸上。他抹了一把,没抹干净,泥水混着汗,黏在脸上。

    弓手先射。箭从后排射出去,射在马身上、人身上。有骑兵落马了,落进河里,被水冲走了。有马中了箭,前蹄一软,把骑手掀下来。但骑兵冲得快,箭射了两轮就到了跟前。

    杨旷提刀迎上去。

    第一刀砍在马腿上。马腿一软,马身横过来,把骑手摔在地上。杨旷跨过挣扎的马身,第二刀砍向摔在地上的骑手。刀砍在甲上,当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他换了个角度,从甲的缝隙里捅进去。刀进去的时候手感变了,变软了。软的是肉。他拔刀,血跟着出来,溅在手背上,热的。

    热。这是活人的血。温的,黏的,跟辽东城墙上溅的还不一样。城墙上的血是半干的,凉的。这个是活的。刚从身体里出来,还带着体温。

    杨旷没停。第三个人冲过来了,骑在马上,弯刀从上往下劈。杨旷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抓住对方的小臂,往下一拽。骑手被拽得重心不稳,从马上栽下来。杨旷一刀补上去。

    脚下是泥。河岸的泥被踩烂了,混着水,混着血,黏糊糊的,每走一步脚都拔不出来。地上躺着人,有活的在哼,有死的不动了。杨旷踩着尸体往前走,鞋底打滑,用脚趾抠着泥走。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几个人。砍到后来手是惯性的,不需要想。刀砍在甲上是当的一声,砍在肉上是噗的一声,砍在骨头上是咯吱的一声。三种声音交替响。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胳膊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但没断,还能动。

    他前世打过仗。在沙漠里,在巷子里,在土坯房门口。但那时候他有枪,有手雷,有后方的炮火支援,有直升机在头顶转。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刀,一副甲,和一帮跟他拼命的人。

    但身体记得。身体记得怎么杀。怎么用力,怎么躲,怎么在泥地里站稳,怎么在刀砍来的时候往左偏半步。这些是肌肉记得的。杨旷的肌肉记了三十年的东西,在这具身体里还在。

    高句丽骑兵退了。

    退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河岸上站的人越来越多。过了河的兵在往这边跑,跑过来就加入战斗。人越来越多,高句丽骑兵的优势就没了。骑兵在泥泞的河岸上冲不开,马蹄打滑,冲不动了。退了,退到上游去了。

    杨旷收了刀。站在原地喘。喘的时候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血从手背上往下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李世民。

    少年站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血从刀刃上往下淌,滴在泥里。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吓得白,是血色褪干净了那种白。但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恶心。什么都没有。空白。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抖得刀柄在手里晃。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手在抖,脸是空的。像身体和脸分开了,身体在发抖,脸不知道。

    杨旷看了他两息。

    两息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少年脚边躺着一个人。高句丽兵,脸朝下,后背上一道刀口,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刀口很深,能看见骨头。这一刀是往下砍的,砍的时候人在马上,从上面砍下来。力道够大,角度够准。是本能砍出来的,不是想好了砍的。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拿刀捅活人。

    杨旷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说什么呢。说“干得好“?太轻了。说“别怕“?人家脸都不变色,你说别怕像个笑话。说“朕理解你“?理解个屁,你是皇帝,他是臣,隔着一层。

    杨旷走到李世民旁边,抬起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就是拍了一下。拍完手收回去了。

    李世民的手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些。像是被拍了一下,抖的频率被打断了,缓了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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