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说真话。至少——说七分真话。三分——不说。不说——不是撒谎。是——留。
“儿臣——最近在读《左传》。“
“真的？“
“真的。“
“读到哪了？“
“郑伯克段于鄢。“
杨旷点了点头。点——不是夸。是——“行——至少真翻了“。
“郑伯克段于鄢。你知道郑庄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段？“
杨暕想了想。“因为——段还没露形。没露形——杀了——名不正言不顺。“
“露了形呢？“
“露了形——就打。打了——赢了——名正言顺。“
杨旷看着他。
“你读得不错。“他说。三个字——不多。但——杨暕松了一半。松了一半——是因为“不错“两个字。不错——就是没挨骂。没挨骂——就过了一关。过了一关——活了一半。
“但——你知道郑庄公最厉害的是哪一步吗？“
杨暕——不知道。不知道——就摇头。
“不是打。是——等。等段自己露形。露形——是他自己露的。不是郑庄公逼的。不是逼的——就怪不到郑庄公头上。怪不到——天下人就说''是段不义''。不义——就该打。该打——打了就赢了。赢了——还落了个好名声。“
杨暕的背——又凉了。
凉——是因为他听出来了。听出来——皇帝在说什么。说什么——不是在讲《左传》。是在说——现在。
现在——谁是郑庄公？谁是段？
他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敢接话。不敢接——就低头。低头——是不表态。不表态——最安全。安全——是因为说了就可能错。错了——就——
“你在想——朕是不是在说你。“杨旷替他说了。
杨暕的身子——微微一震。
“朕没说你。“杨旷说。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哄人。哄——不是假。是——“别怕“。“朕在说一件事——一件事的理。理——不分人。谁都适用。朕适用。你也适用。宇文化及——也适用。“
宇文化及。
杨暕的心——“咚“的一声。一声——是心跳。跳——是“宇文化及“三个字。三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不只是三个字了。是——一个信号。信号——是“朕知道你跟宇文智及有联络“。
知道了吗？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杨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声——是血涌上来了。涌上来——脑子就乱了。乱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不知道——就想——
“别紧张。“杨旷说。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跟一只受惊的兔子说话。“朕没说你知道宇文智及的事。朕也没说你跟宇文智及有什么。朕在说——郑庄公。“
杨暕——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一眼——是偷看。偷看——是不敢正看。不敢正看——是怕。怕——是从眼睛里看到的东西。看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不敢看——就偷看。偷看——只看一瞬。一瞬——够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皇帝在笑。不是冷笑。不是阴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像什么？像一个老兵在跟新兵说话——“别怕——枪里没子弹“。没子弹——但新兵还是怕。怕——是因为枪——不管有没有子弹——枪就是枪。枪——对着你。对着你——你就怕。怕——不管有没有子弹。
“朕问你一件事。“杨旷说。“你——跟宇文智及——最近见过吗？“
杨暕的喉结——滚了一下。滚——是咽唾沫。咽——是因为嗓子干了。干了——就得咽。咽了——润了。润了——能说话了。
见了——还是没见？
说见了——皇帝知道了。知道了——之前为什么不说？不说——就是瞒。瞒——就是“朕最讨厌撒谎的人“。
说没见——皇帝可能已经知道了。知道了——说没见——就是当面撒谎。撒谎——更死。
两难。
两难——杨暕选了第三条路——不说话。不说——皇帝等。等——是杨旷的本事。他等得起。等过子弹——等过炮弹——等过雨季——等过增援。等一个人说话——比等炮弹容易。
等了五息。五息——杨暕觉得像五年。
“见过。“他说。两个字。说完——他的肩膀——塌了一寸。塌——是松了。松——是因为说出来了。说出来了——不憋了。不憋——就轻松了一点。轻松了一点——是因为——“至少没撒谎“。
“见过几次？“
“两次。“
“聊了什么？“
杨暕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