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在抖——手按上去,想把抖按住。按不住。手也跟着抖。手和膝盖一起抖——抖得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因为冷——车里不冷。车帘挡了风。车里还铺了棉垫子——棉垫子暖的。
是怕。
他怕。他真的怕。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在书房里坐着分析局势“的怕——那种怕是干的、硬的、可以分析的。可以分析的怕——不怕。怕到不能分析了——真怕。
杨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吸进去——凉。凉的空气进了肺——肺涨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热气从鼻孔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白雾散了。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呼吸稳了一点——心跳慢了一拍。但只慢了一拍。一拍之后——又快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
杨暕下车。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扶着车辕站了一息——等腿上的力气回来了,才松手。
传旨的太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两个人穿过宫门、穿过广场、穿过回廊——往太极殿走。
太极殿。
杨暕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偏殿。是太极殿。
偏殿是“说事“的地方——非正式。皇帝在偏殿见人——随便。可以坐着说,站着说,甚至走动着说。偏殿没有龙椅——只有一张案、几把椅子。偏殿的气氛是松的。
太极殿不一样。太极殿是“问事“的地方——正式。皇帝在太极殿见人——庄严。必须站着——或者跪着。太极殿有龙椅——龙椅在高台上,比地面高三尺。皇帝坐在龙椅上——你在下面。你在下面仰着头看皇帝。仰着头——脖子累。脖子累——身体就不稳。不稳——就怕。
杨暕的后背更凉了。
偏殿议事——是“说“。太极殿议事——是“审“。
审。
他是被审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审——但他知道“被审“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根绳子拴在你脖子上,绳子另一头在别人手里。别人收紧一点——你呼吸就紧一点。别人松一点——你呼吸就松一点。你不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松。你只知道——绳子在脖子上。
进了殿。
殿很大。空。冬天的太极殿没有炭盆——太大了,炭盆暖不了。殿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冷——冷到呼出的气直接变成白雾。白雾在殿里飘——飘了一会儿就散了。散在空旷的大殿里——像一缕烟。
杨旷坐在龙椅上。
没穿龙袍——穿常服。深青色。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在看。
他看奏折的样子——很专注。不像在看——像在吃。一页一页地翻——翻得不快,一页停三息,看完了翻下一页。他在“消化“——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杨暕跪下了。
“儿臣——参见父皇。“
膝盖磕在砖地上——“咚“。一声闷响。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声很大。“咚——咚——咚——“一层弱一层。回声像在殿里转圈——转了三圈才散。
杨旷没抬头。
他在看奏折。杨暕跪着——他在看。杨暕跪着等——等了五息。五息不长——但在太极殿里跪着的时候,五息等于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疼了。冬天的砖地——冷到骨头。冷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肩膀。
然后杨旷抬起了头。
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杨暕觉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不是那种“很凶“的一眼——杨旷的眼睛不凶。杨广的眼睛以前是凶的——杨广看人像看东西,冷的,硬的,像看一把刀或者一把椅子。但杨旷的眼睛不凶。杨旷的眼睛——平的。平得像一面静水。静水不凶——但深。深到底看不见。看不见底的水——比看得见底的火可怕。
“起来吧。“杨旷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不大也听得清。殿里的回音把声音放大了——放得很沉。沉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谢父皇。“
杨暕站起来。站起来了——但低着头。不敢抬。他盯着自己的靴尖——黑色的布靴,靴尖上沾了一点雪。雪化了——化成了一小片水渍。他盯着那片水渍看。盯着看——是为了不抬头。不抬头——就不用看父皇的脸。不看——就不用面对那双眼睛。
“知道朕叫你来——什么事吗?“
杨旷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喜怒。听不出——就猜不透。猜不透——就慌。杨暕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又掐进掌心了——疼。但他需要疼。疼让他清醒。清醒地知道——不能慌。慌了就露短了。
“儿臣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