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宇文智及没答应跟他联手。但也没拒绝。说明——宇文智及在观望。观什么望?观望——父皇和宇文家谁会赢。谁赢——他跟谁。
这就是宇文智及。
墙头草。
墙头草不可怕——可怕的是墙头草在风没定之前不会倒向任何一边。你推他——他往另一边偏一偏。你不推——他站直了。风定了——他才倒。倒向风大的一边。
杨暕需要让宇文智及觉得——风在他这边。
但怎么让?他手里有什么牌?
杨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里的牌。过了一遍——发现:没牌。
封德彝?不行。那个人——两边倒。比宇文智及还滑。靠不住。
裴蕴?更不行。那个人是条毒蛇。谁碰谁死。
萧瑀?不行。太直。不会帮做这种事。
还有谁?
没有谁了。
他的朋友——都是酒肉朋友。吃喝玩乐行。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一个都靠不住。酒桌上的交情——像酒。酒醒了的早晨——交情跟酒一起散了。
杨暕的后背凉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往外凉的。从心口开始凉——凉到四肢。像一碗热粥放在雪地里——粥从外往里凉。外面的先凉——然后里面也凉了。凉透了——就硬了。硬了——就碎了。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不是累——是泄了。像一个吹足了气的皮球——被人在上面扎了一个眼。气从眼里“嘶嘶“地往外冒。皮球瘪了。
他抬头。看着房梁。
房梁是黑的——灯光照不到。黑黑的梁——像一条睡着的蛇。蛇是冷的。蛇不动——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不动的时候比动的时候可怕——因为动了你看得见,不动你看不见。看不见的最可怕。
灯在晃。影子在梁上晃——像蛇在动。
杨暕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父皇。父皇——他不怕。父皇再变——也是他爹。虎毒不食子。父皇不会杀他。顶多——骂一顿。关一阵。不会杀。
他怕的是——失控。
以前——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父皇昏庸。太子死了。他是次子。他只要等着——等着就行了。等不需要做什么——等本身就是做事。等——是最省力的事。什么都不干——就能等到。这种等——是最舒服的等。
现在——不行了。
父皇变了。杨林回来了。苏威回来了。裴矩回来了。八百溃兵练成了精锐。平价粮开到了第十五个坊。通源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查到他头上。宇文智及——不答应不拒绝。他的牌——一张都没有了。
棋盘被掀翻了。
棋子撒了一地。他捡不起来——因为他不知道哪颗棋子是他的,哪颗是对手的。以前的棋盘清清楚楚——黑的在一边,白的在一边。现在——混在一起了。黑白混着。他伸手去捡——捡到一颗,不知道是黑是白。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杨暕把脸埋在手里。
两只手捂着脸。手是凉的——凉的脸碰着凉的手。凉的碰凉的。更凉了。
指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叹。是——一种像野兽一样的声音。低沉的。闷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不叫也不咬——只是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唔“。
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等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觉得——快了。快了。父皇快不行了。太子之位快空出来了。快了。
现在——全空了。
不是太子之位空了——是他的等空了。等了三年——白等了。等成了一场空。
杨暕放下手。
脸上没泪——他没哭。他不是会哭的人。他只会——恨。恨是一种比哭更重的东西。哭完了就轻了——恨不会。恨越放越重。恨在肚子里——像一块铁。铁不化。铁生锈——锈越生越多。铁越来越粗糙——但越来越重。
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灯火在跳。跳了一下——“啪“——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把灯拨了拨——灯芯拨长了一点。火苗亮了。亮了一点。书房亮了——暗处少了。
暗处少了——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人是怕黑的。黑——看不见。看不见——怕。亮了——看得见了。看得见——不怕了。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亮——是一盏灯的亮。灯的亮照不远——照不到外面。外面还是黑的。黑里有东西——他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