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有怨气。
真的怨气。杨暕听得出来——怨气跟假气不一样。怨气是热的——带着温度。一个人说真心恨一个人的时候,声音会微微发颤——不是害怕的颤,是“忍了很久终于说了“的颤。宇文智及的声音颤了。很轻——轻到要贴着耳朵才听得见。但颤了。
杨暕的心里笑了。
好。
有怨气就好。有怨气——就可以利用。有怨气——就有缝。有缝——就能钻进去。就像攻城——城墙再厚,只要有一条裂缝,就能从裂缝里撬开。
“宇文兄。“杨暕说。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亲近了。不是装的亲近——是“我懂你“的亲近。他的身体往前倾——倾到膝盖快碰着桌腿了。“既然是这样——那你更应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打算?“宇文智及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慌——是算。他在算杨暕的话。每一句都在算——这句话后面接什么?他问“打算“——是想知道杨暕要给他什么。
“跟着本王。“杨暕说。四个字。直。不绕。他绕够了——现在要直了。直才有力。绕的东西不实——只有直的东西才扎进肉里。“本王以后——不会亏待你。“
宇文智及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久到杨暕以为自己说错了——说太直了、太早了、太冒了。他开始后悔——应该再绕几圈再说。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然后——宇文智及笑了。
笑得很深。深到嘴角牵到了最高处。深到眼睛都弯了。但这个笑——杨暕看不出意思。是“好“的笑还是“不好“的笑?是“我答应“的笑还是“你在做梦“的笑?看不出。宇文智及的笑——就是这个样子。你永远看不出意思。
“殿下。“他说。“臣——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
不是答应。不是不答应。是——吊着。
杨暕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但宇文智及看见了。
“好。“杨暕说。他的声音硬了一下——硬了一下又软回来了。像一根竹子被风吹弯了——弯完弹回来了。他不能硬。硬了——显得急。急了——被动。他得软。软——是大方。大方是“不急,你慢慢想,我等得起“。“你考虑。本王——等着。“
“谢殿下。“
宇文智及站起来。行了个礼。礼数周到——不缺不多。周到的礼数表示什么?表示“我没有答应你,但也没有得罪你“。礼数是距离——周到到什么程度,就距离到什么程度。太周到了——等于太远了。太随便了——等于太近了。宇文智及的周到——刚好在中间。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进可攻退可守。
“那——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
宇文智及拿起斗笠。戴上了。帽檐压低——脸又遮住了。他走到门口。开了门。门外是黑的——走廊里没点灯。他往黑暗里迈了一步——人就没了一半。再迈一步——全没了。脚步声也轻——他穿了软底的布鞋。走在砖地上几乎没声。像猫。猫走路就是这样——肉垫着地,无声无息。
脚步声远了。远了——没了。
书房里只剩杨暕一个人。
灯还在烧。火苗跳了一下——“啪“。影子在墙上跳了一跳。
杨暕站在原地。他的脸在暗处——看不见表情。但他的手——看得见。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不松。疼让他清醒。清醒地知道一件事——
没答应。
也没拒绝。
这比拒绝还难受。
拒绝了——你知道他是敌人。你知道他在对面。你知道该防他。拒绝了——清楚。清楚的东西好办。
答应了——你知道他是自己人。你知道他在你这边。你知道可以用他。答应了——也好办。
不答应也不拒绝——你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你不知道他在哪边。你不知道该用他还是防他。你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给你一刀,还是在什么时候拉你一把。
不知道——是最难受的。
杨暕走到书案前。坐下。他端起茶杯——茶又凉了。他不管。一口气灌了下去。凉茶灌进肚子里——冰的。从食道凉到胃里。胃抽了一下——凉的。但凉了之后——脑子清醒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得到了什么?
第一——宇文智及承认了“跟哥哥不是一条心“。这句话——是真的。有怨气的。可以利用。
第二——宇文化及睡不着。在书房里走到三更。说明——宇文化及有压力。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