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将心
    苏威复相后的第三天。

    杨旷做了一个决定——去军营。

    不是临时起意。前世的部队里有一个铁律:指挥官到任后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巡视部队。不是看人数——看人。看他们的眼神、站姿、装备状态、营房卫生。一支部队有没有战斗力,不用打仗,走一圈就知道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回长安之后从没去过军营。一次都没有。杨广回长安之后做的事是:泡汤泉、喝酒、看歌舞、召见宇文化及密谈。

    杨旷要去军营。但不是大张旗鼓地去——不能让宇文化及提前准备。前世在反情报课上有一条:突击检查的有效性取决于“目标的预期外时间“。对方以为你不会来的时候你来,看到的就是真实状态。

    辰时刚过。杨旷换了一身常服——不是龙袍,是深灰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一条皮带。头上没戴冕冠,束了一根简单的发笄。这身打扮在宫里叫“微服“,在杨旷前世叫“便装出行“。

    陈丽华看见他这身打扮的时候,端粥碗的手顿了一拍。

    “陛下……要出宫?“

    “去军营。“

    她没多问。但她做了一个动作——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和三张折好的纸,塞进他腰带里。

    “记什么?“杨旷问。

    “陛下看见了什么,回来告诉妾身。妾身帮陛下对。“她说的“对“不是“核对“的“对“——是“对照“。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从正面看,我从侧面看,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图。

    杨旷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三天前还在帘子后面听朝堂。现在她主动给他配装备了——笔和纸。不是给他写文章用的,是给他做“战场记录“用的。她在用她理解的方式参与他的情报系统。

    “好。“

    他出了宫。

    带了四个人。不是禁军——是杨林留给他的一队亲兵里的四个,都是跟杨林打过仗的老兵。选他们的原因很简单:杨林的人不跟宇文化及的人穿一条裤子。在宇文化及的眼线遍布禁军的情况下,用杨林的人是最安全的。

    出了宫门,往北走两里,就是长安城北军营。

    萨水之战后,回长安的残兵收拢了不到四千人。加上原有的城防驻军,长安城内外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两万。两万人守一座长安城,够。但如果杨玄感反了、如果突厥南下了、如果各地起义军合围了——两万人连填缝隙都不够。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不在乎这个。杨广觉得天下还在手里,觉得叛乱不过是“疥癣之疾“。

    杨旷站在军营门口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营门的旗。

    隋军的军旗。赤底金字,“隋“字大旗。旗面有破损——萨水带回来的,没换新旗。这面旗是从战场上扛回来的,上面有刀痕、有血渍、有烧焦的边。

    前世在部队里,军旗是命。一面旗破成这样还挂着,有两种可能:一是穷得换不起,二是故意不换——留着它提醒所有人“这面旗是从死人堆里扛出来的“。

    杨旷看了一眼站在营门口的值守军官。那个军官二十出头,甲胄整齐,腰间佩刀,站姿笔直。但他的眼睛——杨旷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是灰的。不是颜色灰,是光灰。那种见过太多人死之后眼睛里残留的灰。

    杨旷没说话。走进去了。

    营区不大。四千人分三个营区扎寨。杨旷没有先去找主将——他先走了营房。

    第一营区。帐篷是旧的,有些地方打了补丁。地上铺的草席有霉斑。兵器架上摆着刀和枪——他随手抽了一把刀,拔出半截。刃口有崩缺,没磨。他插回去,又看枪——枪杆有裂纹,枪头松了,用布条缠着固定。

    前世在部队里,装备保养是基本盘。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不看它有多少人——看它的装备状态。刀刃崩了不磨、枪杆裂了不换,说明两件事:一是后勤跟不上,二是没人管。

    杨旷蹲下来看了一个帐篷的角落。地上有一个铺盖卷——不是军配发的,是自己带的。铺盖卷旁边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鞋的主人不在。

    他站起来。往第二营区走。

    第二营区比第一营区整齐一些。帐篷是新的,兵器架上的刀刃反光——磨过。地上的草席是干的。杨广的记忆里,第二营区驻的是右屯卫的人。

    右屯卫。宇文化及的嫡系部队。

    杨旷的脚步没停。他扫了一遍第二营区的布局——帐篷排列、兵器架位置、值哨站位——然后走过去了。

    第三营区最小。驻的是散兵收拢后编入的萨水残兵。帐篷少,人多——一个帐篷挤八个人。但兵器架上的刀是磨过的,枪杆是新换的。

    有意思。第一营区不管,第二营区管得好(宇文家的人),第三营区自己管自己(残兵自己磨刀自己修枪)。

    杨旷在第三营区站了一会儿。几个士兵看见他,没认出他是皇帝——他穿着便装。他们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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