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再问你——萨水残兵四千人,校尉不管事,兵器自己修,阵形自己练。如果明天打仗,这四千人是战力还是累赘?“
宇文成都的下颌绷了一下。
“累赘。“他说。声音很硬。“校尉不管,兵无章法。上了战场只会冲乱自己的阵线。“
“所以——“杨旷的语气更直了。像两个军人在作战室里推演。“你练的第二营区再精锐,侧翼一崩,你的精锐也是白练。对不对?“
宇文成都不说话了。
他看着杨旷。杨旷在那一眼里看见了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惶恐。是一种“被一个不该懂这些的人说中了要害“的震动。
杨广不懂军事。杨广的记忆里,杨广从来没有跟宇文成都讨论过战术。杨广只会说“朕要你打赢“——不管怎么打,不管代价。
但眼前这个杨旷——他穿便装来军营,蹲在第一营区看兵器架,在第三营区跟老兵聊天,站在槐树后面看了一刻钟操练,然后问出了一个纯粹军事层面的问题。
这个问题只有带过兵的人才会问。
杨旷看见宇文成都的眼神在变。从“戒备“到“评估“到——一种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军人之间的识别。
军人之间有一种本能——你不用说你是军人,你的站姿、你看装备的方式、你问问题的角度——都在说你是不是同行。前世的部队里,两个不同单位的军人第一次见面,五句话之内就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当过兵“。
宇文成都在杨旷身上感受到了这种东西。不是帝王对武将的审视——是军人对军人的审视。
“陛下……“宇文成都开口了。声音里的冷傲没变,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末将是否能问陛下一件事?“
“说。“
“陛下从前不问这些。“
六 个字。不带攻击性,不带试探。是陈述。但陈述本身就是问题——你为什么变了?
杨旷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让宇文成都意想不到的话:
“朕从前错了。“
五个字。跟对苏威说的一模一样的句式。
宇文成都的镏金镋在手里微微转了一下——这是他的下意识反应。武者听到意外的话时,手会动。跟剑客的手会摸剑柄一个道理。
“陛下……“
“朕从前不懂军事。朕只管要结果——打赢了是朕英明,打输了是你们无能。萨水死了二十七万人,朕现在才知道——不是将士不拼命,是朕这个做主帅的根本不懂什么叫打仗。“
宇文成都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黑甲、镏金镋、冷傲的脸——但杨旷看见他的手指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防线松动了一寸“。
杨旷没有继续。他知道分寸。对宇文成都这种人,你不能一次推太深——他是武者,武者的信任不是靠话拿的,是靠刀拿的。你说一百句“朕懂军事“,不如在战场上让他看见你提刀冲一次。
但现在播下了种子。宇文成都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陛下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懂了。“
这颗种子会自己长。
杨旷转身往校场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
“宇文成都。“
“末将在。“
“第三营区的事,朕会处理。但朕给你一个命令——以后第二营区的操练,带上第三营区一起。“
宇文成都的眼神闪了一下。
“末将……领命。“
不是“末将遵命“——是“领命“。“遵命“是臣子对皇帝的服从。“领命“是军人对长官的接受。一字之差,意味不同。
杨旷走了。
出了军营,他在路上把今天的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在参谋部的习惯——巡检后写“情况简报“。他在脑子里列了四条:
第一:兵力分布。长安城内外总兵力约两万。萨水残兵四千,战斗力极低但可塑。宇文嫡系部队约六千,战斗力高但不可信。城防军约一万,中规中矩,看风向。
第二:装备状态。第一营区差,第二营区好(宇文家的钱),第三营区靠残兵自己维护。后勤体系被宇文家控制——军粮走黎阳转运,黎阳是宇文述的老地盘。
第三:人事布局。关键岗位上有宇文家的人——第三营区的校尉、禁军中的佐吏、军粮转运的经手人。宇文化及没有直接把人安插在明面上,但暗桩遍布。
第四:宇文成都。裂缝。可以从军人角度争取。但不能急——他的忠诚有条件(“值得敬“),杨旷需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不是现在。
四条。够了。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色还早。杨旷坐在御书房里,从腰带里抽出陈丽华塞给他的笔和纸。
他在纸上写。不是写古文——是画图。前世参谋部的习